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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May 2014

牧羊传说的蜂巢屋

在叙利亚中部浩瀚无边的沙漠平原上,曾几何时有着这么一群人,犹如蜜蜂般居住在蜂窝式的洞穴泥屋里。这些多数遍布在奥兰提斯(Orontes)河谷一带的蜂巢屋,据说与三百公里外坐落在土耳其南部一个叫哈兰(Harran)的蜂巢屋,同属一个朝代。

根据圣经记载,犹太教创始人亚伯拉罕当时在前往迦南之地前曾在这里定居,所以这些蜂巢屋至今已有近四千年的历史,换句话说,当西部的埃及开始建立金字塔作为法老的陵墓,以及东部的中国在经过黄河文明后迎来了第一个世袭朝代时,这片土地的祖先也开始在这片广褒无垠的荒漠上建造蜂巢屋。

我没打算去比较为人所知的哈兰,阿勒坡(Aleppo)以东的图瓦利达巴戈尹(Twalid Dabaghein)和萨罗伊(Sarouj)才是我的目的地,因为这片土地上似乎埋藏着一个启发心灵鼓动人心的寓言传说,等着向每个路过的旅人娓娓道来那段峰回路转的奇幻之旅。

顺风车先是把我丢在图瓦利达巴戈尹,我有点错愣。放眼望去,村落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个被遗弃的村落。于是,我步步为营地穿梭在阴气沉沉的乡间邻里,犹如考古学家般有样学样地寻找这个几可能被世人忽略的人类古文明,或许蜂巢屋就是通往埃及金字塔的任意门。这时,好奇的村妇和好奇的小孩才犹如蜜蜂般纷纷冒出来窥探我这个好奇的外来闯入者。
一栋栋隆起的土丘,在图瓦利达巴戈尹的地平线上不见得突兀
蜂巢屋在构造上崇尚绝对的简单化
我俯下身钻进其中一间约五米高的蜂巢屋里,蜂巢屋不大,靠近顶端的部位有一个小开口,被后人称之为天窗,显然是作为采光和通风对流的用途。蜂巢屋没有窗户的结构以及表层上密实的土坯,让阳光无法穿透而得以保持室内恒温,如此的建筑结构不但可抵挡沙漠气候在夏季时咄咄逼人的酷暑,也可抵御冬季时让人无所遁形的严寒,达至冬暖夏凉的作用。这些简单却奇异的蜂巢状建筑外观,随时会让人陷入一片时空错乱的漩涡中,误以为自己身在非洲大草原的部落里。
以泥坯打造的夯土砖,回旋地组成了蜂巢屋的躯体
俯拾即是的泥土是干旱贫瘠的荒漠上唯一最有用途的原料,所以以泥土制造泥坯及夯土砖自然成为建造家园的建筑材料。为了使这些恍如巨型山墓的土塔房更坚固持久,村民在制造泥坯的过程中据说也把木碎和麦穗混入其中,以达至凝聚及加固的效用,使泥坯不会因为在太阳暴晒后失去水分而变得松散脆弱,建材原料虽原始,却具有实际的功用。

蜂巢屋呈圆锥形的体形不但克服了结构性的难题,还可以有效地驱散热度;泥土不但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资源,还有隔热的效果,这一切在科学诞生前,就已经是生活在这里的沙漠民族,依循着环境的现实与变化而开拓出来的生活智慧,印证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道理。以泥坯建造的蜂巢屋,与在冰天雪地天寒地冻的雪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那是人类在地理环境以及极端气候的限制下以智慧催生的生存之道。
衣着鲜艳多彩的穆斯林妇女,无疑是这片土地的亮点
放眼望去,一栋紧挨着一栋、起伏不一犹如小山丘的土色蜂巢屋,多少也为平平无奇一成不变的平原增添了立体的几何美感。地平线上隐约可看到成群结队的羊群,一个似曾相识的牧羊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挥舞着手中的树枝。
清一色土黄色的蜂巢屋,和牧羊少年的羊群一样,成群结队
我不假思索地从背包里取出巴西作家保罗科尔贺(Paulo Coelho)1988年撰写的的《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随意放在葱绿的草地上,让午后飕飗的习风把它一页吹过一页,仿佛也把若干年前的旅行际遇卷入精彩的小说中……

牧羊少年当年因为热爱旅行而不惜中断学习生涯,开始了四处流离的牧羊生活。在一个不干事的下午,他在旷野上放牧时接连两次做了同一个梦,梦见埃及金字塔附近藏有一批宝藏,过后在因缘际会下认识了为他指点迷津的撒冷国王,于是决定卖掉羊群并放弃牧羊人的生活,一路往南去追寻他的梦。在历经千辛万苦跨越地中海后,牧羊少年到了北非,却不幸在摩洛哥被掠走钱财,后来他学会了阿拉伯文,为水晶商人工作了十一个月又九天,然后加入骆驼商队横跨撒哈拉沙漠,并在费奥姆(Al-Fayyum)绿洲遇见让他一见钟情的法蒂玛,最后在炼金术士的指引下克服意志和心灵上的种种困难与挑战,重新踏上那段属于自己的寻宝之旅。

几经辗转后,牧羊少年终于去到了金字塔,就在他的预兆应验之际,在他拼命往沙丘挖宝当儿,沙漠部族领袖再一次夺走了他的金子,并讥笑他执着梦境的愚蠢,然而牧羊少年却从头子口中透露的梦境,悟出宝藏原来就藏在故乡的教堂废墟里的无花果树下。牧羊少年于是返回故乡,在当年熟悉的牧羊处挖出宝藏,实现了犒赏吉普赛人的诺言后,终于带着风中之吻再次奔向在大漠中痴情等待的法蒂玛。
散落在地平线的羊群默默地低头叼草,牧羊少年的踪影却无从追溯
夕阳最后的余晖,开始把蜂巢屋林立的沙漠平原染成一片金黄色。那个在地平线上挥舞着树枝的牧羊少年早已不见踪影。另一个从别处放牧归来的牧羊少年则一声不响地钻入蜂巢屋,如同采蜜归巢的蜜蜂般,一成不变。我臆测,他一定是对目前单调简单的牧羊生活感到厌倦而燃起逃离的念头,正如那个在地平线上挥舞着树枝的牧羊少年。
原来牧羊少年刚刚在旷野上如梦初醒,准备逃离出走
牧羊一直是人类最源远流长的生产活动之一,是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继承祖先的伟业,与当年从先辈那里接手蜂巢屋一样,代代相传。只是,几千年下来,蜂巢屋的用途已逐渐从民居过渡到仓库,显示了时代变迁社会进步所必然产生的嬗替与淘汰,每一个继承父业的牧羊少年,想必也不想一辈子都过着长期与外界隔绝的牧羊生活,如今所剩无几的蜂巢屋,如果不是用来贮存干草和饲料,就是遭受人们唾弃而成为文明世界的垃圾仓。
萨罗伊附近的拜占庭古堡,远不及蜂巢屋来得历史悠久
世界文化遗产的消失往往比人们旅行的步伐还要快,但我不相信眼前的土坯房是世界上硕果仅存的蜂巢屋,那是人类在追索更遥远的变迁时,对即将消失的东西感到惋惜而发出的苍白感叹,但我愿意相信那个一声不响钻进蜂巢屋的牧羊少年身上,一定也和那个在地平线上挥舞着树枝的牧羊少年一样,怀着一颗因为渴望认识世界而出走的梦想……

                                                                                           (此文刊于星洲日报快乐星期天优游自在版2020525)

25 April 2014

一夜形成的幽灵死城

老残的面包车只负责把我载到一个叫Kafr Nebl的小镇,我大概还有6公里的路要克服才能抵达我今天的目的地,我告诉自己这里是叙利亚,很快就会有热心人士停下来送我一程,想得有点理所当然,但却是事实。

我是冲着死城这个名字而来,单是死城这个名字,已足以让人遐想一辈子,但我对死城的位置却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它们是由一系列已沉睡千年的古老城市组成,分散坐落在连接阿勒坡(Aleppo)和哈马(Hama)的高速公路旁,在奥兰提斯(Orontes)河以东的荒郊野外,阿尔巴拉(Al-Bara)和塞迪拉(Serjilla)是其中几个被故作神秘的后人卖弄成死亡城市前为人所知的名字。
塞迪拉死城
当我一踏入传说中的死城,一股怪诞森冷的寒风随即侵入我每一寸肌肤,几幅暴露在风中的拜占庭风格石棺不知何时被人掀开来,毫不客气地释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味。我环顾四周,发现一个人影都没有,刚刚载我来的摩哆车骑士仿佛在丢下我后瞬间消失。坐落在山丘上的灰色死城,与死亡一样灰暗寂静,空旷又闭塞的空间,顿时让原本心旷神怡的我变得神色凝重,仿佛随时窒息而死。死寂沉沉的死城,弥漫着阴森森的远古气息,整体上充斥着比死亡还要沉寂的死气。对于死亡的了解,我没有什么概念,所以只好拉紧外衣硬着头皮走入没有人气的死城,告诉自己今天应该不是我的死期。
被掀开的拜占庭风格石棺
阿尔巴拉和塞迪拉死城据说可以追溯到古罗马军队皈依基督教后的拜占庭帝国时期,是当年组成安提俄克(Antioch)基督之城的塞外边城。这些修建于56世纪的城市村落据说数量过百,然而当年住在这里的居民却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这些居民在什么时候离开,没有人知道这些城市村落为什么被遗弃,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前往什么地方,眼前坍塌已久的残垣断壁及分散在山头上已面目全非的乱石堆,仅留下一幅苍凉神秘的画面等待后人去猜测。我无法依靠自己贫穷的想象拼凑出它原来的容貌与音容,散布在山丘上的历史碎片,大概承载了太多后人无从追溯的演变与进程。
阿尔巴拉死城的金字塔坟墓
塞迪拉死城工整笨拙的矩形坟墓
或许坐落在10公里外的马拉诺曼(Ma’arat an-Nu’aman)城可以娓娓道来死城神秘莫测的起承转合。公元10951127日,十字军在罗马教皇乌尔班二世(Urban II)的号召下发动了第一次东征,在公元10986月夺取了安提俄克城后来到了叙利亚中部,并在图卢兹伯爵圣吉尔的雷蒙(Raymond de Saint Gilles)带领下于1212日成功攻克当时由穆斯林占据的马拉诺曼城。声名狼藉的十字军在入城后开始肆无忌惮地屠杀被视为异教徒的穆斯林,以狂热的宗教残杀和纵马践踏血迹斑斑的穆斯林尸体来庆贺他们迟来的胜利,一些因为长期远征以及被迫在兵疲粮尽的冬天里作战的士兵终于忍受不了长期饥饿的折腾而开始把残杀后的穆斯林尸体扔入沸腾的大锅里烹煮,还把小孩串起来在火堆中烧烤,然后在还没来得及煮熟前就狼吞虎咽地吞食起来。这一段惨无人道、骇人听闻的人吃人事件,几百年下来已为这片土地蒙上了惨不忍睹的阴影,为人类留下了永远都无法磨灭的历史印记。

灰蒙蒙的死城,是不是彻夜撤离的村民们为了纪念这些千年下来无法超生的孤魂而拱手相让予它们的乱葬岗?死不瞑目的冤魂,是不是无从投胎转世而被迫依附在死城里一大块一大块的石灰岩上?这些匍匐于石块墙身上等待救赎的幽魂,会不会随着死城逐渐迎来的人气而获得解脱?我坐在一棵长得“花枝招展”的橄榄树下歇息,眼前依然齐整有序没有杂草丛生的草坡并没有让人感觉自在,反而加深了人们对死城的无限遐想,为死城的存在种下了只有猜疑没有答案的过去。
古罗马式公共澡堂及两层楼旅馆
虽然艳阳高挂,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背后仿佛传来一阵跟踪的脚步声,我一回头,声音随即消逝,只剩下不断呼啸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风把整个山头笼罩在一片迷蒙的薄雾中,随时让人走不出来。我从迎着风的山头向一眼望去轮廓比较鲜明的灰色建筑群走去,直到我抵达一处受到影子庇护的空旷盆地,那大概是死城中心的广场。广场旁分别矗立着一座体积不小的古罗马式公共澡堂以及一栋两层楼的旅馆,一阵洗澡打水声断断续续从澡堂里传出,旅馆的房门也随着客人的进出而一开一关地作响。阴魂不散的孤魂野鬼仿佛躲在死城隐蔽的一角窥视我这个外来闯入者的一举一动,虎视眈眈的随时冲上来附身投胎。
两到三层楼高的别墅在废墟里显得格外鲜明
我犹豫了一阵,最后决定在一片撕裂的哀嚎声中离开,沿着小径往另一个山头走去,途中经过一些据说是当年村民在撤离前居住的房舍,房舍乍看之下似乎都呈矩形,看不出一个样子来,有些被认为是别墅的建筑则有两到三层楼高,灰色厚墙上开出的门窗有的以手工粗糙的横梁搭饰,有的则是平白一片,没有任何的装饰,偶尔会有黑影探出头来窥视,在我回过头前一闪而过。虽然死城被遗弃了15个世纪之久,鬼影重重的废墟里看不出有什么布局,但却是一座生活机能健全的城市。除了保存得较完好的公共澡堂、旅馆和教堂外,死城里据说还附有水库、酿酒厂、榨油厂、磨坊、墓地等,全部一律以令人心灰意冷的灰色石灰岩砌建而成。
在影子的庇护下移动的人影
今天是星期五,三三两两的叙利亚家庭在晡礼后不知从哪儿开始冒出来,在拥有千年历史的乱石堆中郊游野餐,一身黑的阿拉伯妇女在不远处的废墟里采野菜,裹着红白头巾的牧羊人正把羊群从不远处的山头赶来这里放牧,然后躲在樱桃树下的岩石上睡懒觉,不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残垣断壁的影子下踢足球,笑盈盈的母亲正满怀欣喜地看着他们。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我,仿佛又开始陷入另一片时空错乱的漩涡中,开始分不清什么是幻影什么是真像。为什么有人在这个“死气洋洋”的环境下共享天伦之乐?采野菜的妇女是不是刚刚在窗户里一闪而过的黑影?刚刚在踢足球的小孩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仍在跳动的足球?
只余下一幅墙身的教堂
临走前,我仿佛又看到三三两两的影子从房舍里走出来,不远处的市集在霎那间喧哗吵闹起来,整个死城顿时活了起来,然后在一切恢复平静死寂前把我狂奔的思绪怔住,画面的最后是我看到自己步入一栋以大块琢石砌体作为墙身的教堂,试图在倒塌的科林斯和爱奥尼亚柱廊间向上帝祷告,真心愿主保佑当下正饱受阿拉伯革命浪潮袭击的叙利亚,不会在历史重演的影子下一夜之间变成哀鸿遍野鬼魅幽深的幽灵死城。

(笔于2011427日,叙利亚,阿勒坡沦陷前)
  (此文刊于星洲日报快乐星期天优游自在版2019721)

11 April 2014

巴尔米拉 – 沙漠女王永不言败的绿洲古城

叙利亚地形多以沙漠为主,多数叙利亚人要不定居于地中海沿岸的西部平原,要不就紧挨着流向伊拉克的幼发拉底河河岸为生,所以只要往地图上一瞄,视线自然就会停留在一片浩瀚无垠只有黄沙没有绿意的大漠,那是横跨中东四国视国界为无物的叙利亚沙漠(Syrian Desert)。若把地图放大来看,泱泱大漠的西北边陲会开始释放淡淡的绿意,千百年来滋养着这一片绿的蓝色幼发拉底河会在东北方向的200公里处变得鲜明,大马士革(Damascus)会出现在西南方向的220公里处,约125公里外的东边是伊拉克边境,而在地图上最后凸显的小黑点,就是曾经在历史上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巴尔米拉(Palmyra)古城。
巴尔米拉 沙漠里的绿洲古城
巴尔米拉曾经是穿越无数疆界的骆驼商队把沾黏在身上的尘沙抖落下来的重要驿站,到了今天,昔日来往东西方的商队早已不见踪影,人们开始换上旅人的装扮,不惜风尘仆仆地穿过漫漫沙海前来凭吊这座已从商队驿站演变成历史遗址的沙漠绿洲城市,印证了巴尔米拉永不绝迹的命运。巴尔米拉是古罗马人赋予的名字,我比较喜欢它原本的名字 塔德木尔(闪族语: Tadmor),因为它是叙利亚人继承祖先而沿用至今的古老名字。

在太阳底下放眼望去,一片沙土横飞寸草不生的戈壁荒漠确实很难让人联想到一座城市在这里发迹。如果不是塔德木尔,我想巴尔米拉注定将消失在这一片泱泱大漠的地平线上。塔德木尔最初是作为纵横地中海、美索不达米亚和阿拉伯半岛的商队的前哨驿站,也是连接东西方的古丝绸之路必经之处。亚历山大大帝在公元前323年英年早逝后,塔德木尔被并入以叙利亚为中心的塞硫世(Seleucid)帝国,而后崛起的罗马帝国在公元1世纪把它收拢,取名巴尔米拉。自从哈德连(Hadrian)皇帝在公元129年把它宣布为“自由之城”,巴尔米拉就开始依靠自身的课税收入而发展成一个非常富庶与繁华的城市,遗址里近一公里的中央大街与壮观恢宏的神庙据说就是在这个巅峰鼎盛时期获得扩张与加建。
由两列巨型精美柱廊组成的中央大街,是穿越古城的重要经脉
备有精美石刻的凯旋门,随时为任何人而开
重建后显得美轮美奂的四柱塔(Tetrapylon)自个儿矗立在中央大街中央,雄伟显赫
摘下《世界文化遗产》的光环,我顶着一路走来已把我的肌肤熏烫得发红的大太阳疾步踏入古城,在凯旋门的影子的掩护下试图鉴赏雕刻在它身上的斑驳壁画,佇立在中央大街两侧的巨型精美柱廊所散发的雄伟气势立刻就让我发现自己的渺小,位于中央大街东边的贝勒神庙(Temple of Bel)更是巍庄重得让人望而生畏;大街左侧是结构严谨的古罗马圆形阶梯剧场,剧场旁是娇小玲珑的议会厅,还有轮廓不分明的宴会厅和关税庭,以及已成乱石堆的市集与公共浴场,昔日鼎盛的繁华景象无以复加也无须赘言。
巍峨庄重令人望而生畏的贝勒神庙
巴尔米拉最让后人着迷的,非芝诺比亚(Zenobia)这位才貌兼具的女王莫属。持续了300年之久的繁盛后,巴尔米拉终于迎来了一场高潮迭起峰回路转最终导致它走向衰落的历史戏码。从罗马帝国独立出来并自封为王的奥迪纳图斯(Odaenathus)遭到暗杀后,芝诺比亚皇后以儿子之名继承王位,正式成为了巴尔米拉的女王,但罗马反对这项安排,并出兵讨伐被认为在造反的女王,芝诺比亚不甘示弱,不但击退了前来讨伐的罗马军队,还一举攻下当时作为阿拉伯省府的波斯拉(Bosra),一路进军到埃及,把势力扩张到小亚细亚和尼罗河流域,成为了新一代的中东霸主。
芝诺比亚 永不言败的沙漠女王
当时的罗马皇帝奥勒良(Aurelian)受不了这种充满蔑视的公开挑衅,终于在公元272年率领大军亲自讨伐巴尔米拉,并成功攻陷巴尔米拉城,永不妥协的芝诺比亚誓死抵抗并跃马杀出重围,最终在逃往波斯寻找援军途中被虏获。芝诺比亚被押返罗马后不但成为奥勒良四处炫耀的战利品,据说还被扣上金锁链游街示众,受尽耻辱。

随着芝诺比亚的战败,巴尔米拉城也跟着日落西山。一年后的巴尔米拉人的起义,招到了预料之中的残暴镇压,罗马军队不但血洗巴尔米拉城,还一把火把这座辉煌壮丽的繁华城市化为灰烬,令巴尔米拉城从此绝尘在漫长的历史回廊中,永劫不复。

我不知道芝诺比亚是不是古丝绸之路历史上最美丽的女王,但我愿意相信她为巴尔米拉写上的历史事故是振奋人心的,她让我想起据说同样是才貌兼具的埃及最后一个法老克莉奥帕特拉七世(Cleopatra VII)。与克莉奥帕特拉七世一样,芝诺比亚据说无时无刻无不散发着炯炯烈火的眼神,凸现了她永不言败的顽强个性,即使是巴尔米拉倒下的石桩,也和她一样依旧摆着一副不甘示弱的姿态。
Qala’at Ibn Maan城堡
和其它古城古迹一样,巴尔米拉终究还是掩饰不了一个历史遗址所残留下来的沧桑音容。人类长年累月地把它们打造起来,岁月却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它们连根拔起,印证了岁月冲击历史的不变造化,如今簇拥一块的残垣与睡在一起的断壁,以及残而不空的历史碎片,只能不动声色的成为渊远时代的见证,任由岁月无情的辗碾

我继续沿着宽敞的中央大街往祭奠神庙的方向走去,挺拔的柱廊所投射在干黄土地上的斜长阴影,在今天饱受阿拉伯革命浪潮席卷的叙利亚看来显得分外的沉寂与萧瑟,50公顷的壮阔遗址,就只有十根手指也不到的游客在它的腹地里踽踽独行,我不是刻意要把巴尔米拉古城遗址描绘得凄美苍凉,而是眼前的现实不得不让人正视叙利亚目前所面对的劫数,巴尔米拉在刚刚礼后的阿拉伯革命示威中又死了一人。
陵墓之谷
没有避忌的当地居民栖息在碉堡之墓(Towers of Yemliko)的沙丘下
每一个家族成员死后都会葬在多层多房的碉堡之墓里,Tower of Elahbel据说可容纳3百口棺木
中央大街的街尾出口为我打开了一片以巴尔米拉山谷为背景的陵墓群,如碉堡般的古老坟墓依山而立,地下墓穴穿梭其中,那又是巴尔米拉另一幅迥然不同的风景。我在黄昏时刻徒步登上Qala’at Ibn Maan城堡,那是黎巴嫩军阀在17世纪建造的堡垒,我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气派非凡的古城遗址在夕阳的照射下并没有泛着我期望中的金色光芒,遗址旁一间简陋的茅舍是在废墟里兜售明信片与纪念品的小孩称之为家的栖息地,过度亢奋的狗儿肆无忌惮地在历史的残骸里穷追狂吠。长途跋涉使我筋疲力尽、心力交瘁,巴尔米拉古城的兴衰让我再次陷入人类千古文明的迷思中,久久无法茅塞顿开,叙利亚当前的局势更是让人万念俱灰,长期的炮火连天,没完没了的权力斗争与互相残杀,只是一味地重演芝诺比亚与奥勒良当年的战争戏码,然后制造另一个如巴尔米拉的废墟,让后代子孙如我继续在人类的文明浪潮中沉沦。

(笔于2011422日,叙利亚,阿拉伯革命运动之旭)

29 March 2014

哈马,沉重的水车之城

古老的水车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巨大的木制车轮,艰辛转动着哈马茫然未卜的命运。

几座难得仍在运行的木色水车正从悠悠的河里吃力地汲水,舀满水的水斗徐徐将水倒入水槽,偶尔发出似是折腾的呻吟声,水车旁紧接着水槽的引水道,犹如大动脉般把清冽的河水输往城内的心脏地带,把哈马市浇灌抚养成一座丰的城市,让城里世世代代的子孙免受干旱之苦。
倒映在水平面上的古老水车,是哈马明信片上不曾缺席的独特胜景
哈马(Hama)坐落在奥兰提斯(Orontes)河畔,是叙利亚西部的一个城市,在历史上有着“水车之城”的美誉。哈马明信片上不曾缺席的古老水车(阿拉伯语: Norias),已成为哈马无可替代的象征,是贫瘠干旱的叙利亚最无法让人联想到的特色胜景,50面值的叙利亚镑纸币上就印有哈马水车的图案。

哈马确实是个宁静小城,或许宁静得有其理由;有游客,但不是那种从大巴下来就肆无忌惮地评首论足制造噪音阻碍交通随时令人窒息而死的观光客,相对的,前来瞻仰她的人比较内敛低调,正如哈马本身般,踏踏实实,不卑不亢,不摆手弄姿,也没有名胜的光环,在人头攒动的街头并不容易看到外国人的踪影,或许是因为人们无法跳出那一段沉重的历史漩涡。

古老的水车据说自古罗马帝国时代就沿用至今,在鼎盛时期,哈马一共有108座水车,如今幸存下来的只有17座,大多出自13世纪阿尤布(Ayyubids)王朝的杰作,很多也在而后的马穆鲁克(Mamluk)时期获得改造翻新,如今每一座都有一个专属的名字,最大的水车直径达20米。

哈马水车的主要用途是从奥兰提斯河汲水,以灌溉城内和邻近的农耕田地,源自黎巴嫩贝卡谷地(Beqaa Valley)东部的奥兰提斯河,在浩瀚的叙利亚平原蜿蜒流淌后进入哈马市中心,伴随两岸的古老水车依偎在古老的城墙上,冷眼俯视着这一条继幼发拉底河后叙利亚最重要的母亲河。
哈马水车,最大的直径可达20
我徒步到老城区边沿的公园,发现曾几何时水量充沛的奥兰提斯河大概是因为全球暖化及沙漠气候的日趋恶劣而面对水位急转直下的危机,如今已如同河沟的水面比水车的底部还要低,甚至濒临干涸的地步,很多在公园附近的水车很大程度上只作为展示的用途,没有足够的水量无法让水车继续地转动下去,也自然无法转动哈马的经济与发展。在工业革命前曾经风光一时的水车,很多不是被改造成生硬的陪衬品,就是被淹隐在破落的杂草丛林间。对于哈马是否是人类最早使用水车作为灌溉用途的地方,我不置可否,我只记得那些因为某种原因而依然在转动的水车,在我趋前触摸时突然犹如放映机般把哈马的黑白血腥历史毫不客气地投射在我原本风平浪静一片空白的脑海里。
矗立得突兀的古老水车,不动声色地凭吊着濒临干涸的河沟
只作为美化和展示用途的水车
哈马的历史可追溯到1万年前5百米外的光秃土阜正是新石器时代古人所留下的遗址;阿拉米人(Aramaean)在公元前1千年占领大马士革(Damancus)后也一并把哈马占有,后来亚述人来到这里,一连串的战争与起义最终把哈马夷为平地,直到公元前3百年的塞琉古(Seluecid)时期,哈马被安条克四(Antioch IV)收复并获得重建,而后又成为古罗马与拜占庭的重要城市,并在公元637年被阿拉伯军队征服。

但这一切遥不可及的历史变迁似乎不比发生在近代的历史事件来得轰动。

19822月,在当时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尔阿萨德(Hafez al-Assad)的命令下,叙利亚正式出兵镇压穆斯林兄弟会(Muslim Brotherhood)在哈马所发起的反政府武装暴动,持续三周的军事行动造成1万至4万人被血腥残杀,城里的35万居民不是沦为受伤的难民就是直接死于炮火枪口下,哈马城再次被夷为平地。
以石头堆砌起来的民居和阡陌巷弄,是哈马老城硕果仅存的历史记忆
自哈菲兹在上世纪60年代发动军事政变而上台后,叙利亚政权就一直由属于穆斯林少数教派阿拉维(Alawite)派的阿萨德家族所领导,叙利亚唯一的政党 复兴社会党(Ba’ath)较后也成为阿萨德家族实行铁腕统治的政治工具。在1930年代崛起的穆斯林兄弟会由逊尼派穆斯林组成,自创党以来一直公开反对叙利亚复兴社会党所提倡的阿拉伯民族主义和阿拉伯社会主义,并指责复兴社会党是伊斯兰叛教分子的组织,当时的哈马被认为是保守主义分子和穆斯林兄弟会聚集的大本营,双方几十年来一直僵持不下,矛盾、对立和冲突也随着穆斯林兄弟会成员在1980626日行刺哈菲兹总统不果后终于引发了阿萨德家族一发不可收拾的报复行动。

哈菲兹通过其一党独大的政治势力对穆斯林兄弟会成员颁布了死亡法令,但穆斯林兄弟会却以暴力驱逐政府官员并对外宣布哈马为“自由之城”,于是听命于哈菲兹的叙利亚军队对哈马城的居民发出了最后警告,凡是继续留在城里的人将一律被认为是穆斯林兄弟会的造反者而格杀勿论,在哈菲兹的弟弟利法特阿尔阿萨德(Rifaat al-Assad)亲手操刀的血洗哈马城的大屠杀下,战斗机开始对哈马城狂轰滥炸,坦克车开始进驻城里,死在战斗机的炮弹与坦克车轮下的尸体在街上被任意地肆虐与肢解,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包括妇孺小孩纷纷死在一片惨不忍睹、哀鸿遍野的废墟中,利法特甚至还把柴油灌进地道用火点燃,然后以坦克射杀试图从地道逃出来的人。
哈马传统市集
简陋不讲究的摊档,随便摆放着售卖的手工纺织品
翻新后的商队驿站,如今已是叙利亚复兴社会党在哈马区的支会
著名的六孔桥横跨流入哈马城的奥兰提斯河
在我到来的今天,哈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历尽沧桑的水车已经被外表光鲜的水车给取代,但是往下沉的水斗依然叫人太沉重,邻近的霍姆斯(Homs)城在我几天前从黎巴嫩再次入境叙利亚欲落脚时已被封锁,整个城市开始变得草木皆兵,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阿拉伯革命运动的浪潮如狂风扫落叶般席卷整个国度,当年堪称最残酷最黑暗的屠杀,看来快被目前即将爆发的更大规模的另一轮屠杀给取代,哈马的历史和现在,仿佛在经过了一个短暂的和平断层后再度被黑色的血液连接起来,血风腥雨的历史再次一步一步地重新抬头,更多人将丧失宝贵的性命。

时代的巨轮,并没有赐予古老水车继续转动的动力
在阿拉伯世界生活多年的经验告诉我,逆来顺受不是阿拉伯人的天性,但这里的叙利亚人在大难临头前依然向人展露出乐观与开朗的一面,仿佛不受铁腕政治和政治警察的束缚,哈马人也完全不像是从大屠杀活过来的子民。

叙利亚人在我这个过客也是客的身上所留下的窝心感动与美好印象,只会增加我心里的疑问与疑惑,虽然我愿意相信他们是世界上数一数二最热情好客的民族,但我不想在充满沧桑的脸孔与满是风霜的音容背后一味地接受他们毫不犹豫就打开让人占尽便宜的胸膛,贪婪地吸吮不需要开口的援助,我无法在他们豪爽的性格与憨厚的笑容里释怀,更无法在即将再次沦为哀鸿遍野的城镇里回忆水车在哈马悠悠转动的良辰美景。

(笔于2011419日,叙利亚,哈马沦陷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