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April 2013

灵魂归宿的神圣之谷 – 卡迪沙峡谷

我来到卡迪沙峡谷时正好是初春,但天气还是很阴湿,步入旅舍没多久卡迪沙峡谷就迎来了一场大雪,距离海拔1500米左右坐落在半山的卜舍里(Bcharré)小镇很难让人联想到下雪的情景。我巴不得跑到镇上的广场中心(Place Mar Sera),然后在绝壁的围栏前停驻,一片雪花飘飞的迷蒙雾气正从容不迫地揭开盘踞在悬崖峭壁上的红瓦白墙及笔直的橘色穹顶,那是卡迪沙峡谷的明信片上不曾缺席的民居与教堂。我从即将睡在我上铺的英国人那里得知,遍布在峡谷四周大大小小的修道院大多有提供访客露宿的宿舍,所以我选了一所不但深在谷底,而且在地图上看来还是最偏远的Mar Antonios Qozhaya修道院,决定明天一早下山叩门借宿。
呈橘色的圣萨巴教堂(St.Saba Church)是卡迪沙峡谷的坐标
卡迪沙(Qadisha)在亚拉姆语(Aramaic)里代表神圣的意思,是中东基督教早期最重要的聚居地之一,  自公元前三世纪就有人居住,居民的祖先据说可以追溯到基督教史上的第一批修道士。自宗教诞生以来,一些少数群体为了躲避宗教迫害而来到了传说中神圣的黎巴嫩山脉,卡迪沙幽深的峡谷地形及陡峭的悬崖峭壁随即成为了那些逃难却依然虔诚的隐居士、修道士及苦行僧的天然避难堡垒。公元5世纪,黎巴嫩天主教马龙派(Maronite)也因为躲避战乱而开始在卡迪沙峡谷建造属于自己的家园,他们穴居在悬崖峭壁间,从山洞岩壁间开凿出一间又一间的隐居洞窟,以石头砌建一间又一间以山洞的形状为蓝本的教堂、寺院与修道院,最后在回归大自然前葬在天然的山洞或从山洞开凿出来的墓穴里,到了公元8至9世纪,伊斯兰教席卷整个中东地区,险峻的卡迪沙峡谷再次成为了基督教徒的避风港。在我到来的今天,在陡峭山壁和茂密树林间,依稀沉睡着一座座宁静祥和的小村庄,整个峡谷依然散布着80余座以石头建成的教堂和修道院,峡谷的居民仍然以天主教马龙派的阿拉伯信徒为多数,据说已成为由他们组成的黎巴嫩右翼政党长枪党(Phalange)的传统堡垒。
白雪皑皑的圣松山,居高临下至高无上,却也是黎巴嫩著名的滑雪胜地
肩上的背包并没有因为我走在下坡路而变得轻盈,反而是遍布峡谷四周的自然风景让我暂时忘却了对重量的迷思。发源于圣松山脚的卡迪沙河(Qadisha River)在谷底蜿蜒流淌,古木参天的雪松(Cedar)林在微风的吹拂下散发着无比清新的自然香气,让人不自觉地沐浴在犹如精灵们从地中海捎来的一片雾霭中,窃窃私语的玄外之音不绝于耳。山林里的树木据说是黎巴嫩圣林的遗址,我从建立在岩壁洞穴内的14世纪Mar Elisha修道院里出来,取道一条相信是虔诚的信徒们打造出来的耶稣受难之路(The Cross Path),然后漫步在上帝的雪松林里,耶稣受难的情景被雕刻在林里四周的岩壁上,圣经里所论述的场景和许多神迹,在这条十字架苦路上俯拾即是,栩栩如生的耶稣像仿佛分布在山林四周眼神所及之处,无所不在。雪松林匍匐于黎巴嫩山脉(Lebanon Range),主要集中在卜舍里小镇之上,千年以来守护着离海拔3083米的黎巴嫩最高峰Qornet as-Sawda。挺拔屹立于山林中的雪松,树形遒劲枝叶密绿,据说具有防腐及防蛀的功能,所以早在远古时代,雪松就被认为是不可多得的建筑材料,圣经中曾多次提及黎巴嫩松树(香柏树),古埃及法老之船、耶路撒冷的所罗门宫殿、古罗马皇帝的宝座等据说皆以黎巴嫩雪松制作。如今,雪松已贵为黎巴嫩的国树,自1918年起正式被引用在黎巴嫩国旗上,代表着神圣、永恒与和平之意,印证了雪松在黎巴嫩人心目中无可取代的尊贵地位。
揭开松树林的枝叶,就可轻易看见盘踞在岩壁洞穴内的修道院
遍布在峡谷四周的修道院大多有提供访客露宿的宿舍
以山洞的形状为蓝本的14世纪Mar Elisha修道院
Deir Qannoubin修道院一览
往此处走,就是进入神圣的耶稣受难之路
然而,峡谷里一切的良辰美景似乎没有随着我以最不危害自然生态的移动方式抵达谷底而继续展现。我一个人沿着卡迪沙河往西走,途中经过了大大小小全以石头修建的修道院,包括一些比较为人所知的Chapel of Mar Chmouni、Deir as-Salib、Deir Qannoubin、Chapel of Mar Marina和Deir Saydet Hawka,那些大概以圣人的名字命名的修道院,在我化身为苦行僧一步一脚印地完成径自设下的朝圣之行时并没有如期待中向我张开圣人的双手,我千辛万苦抵达卡迪沙峡谷最偏远规模最大的修道院 – Deir Mar Antonios Qozhaya时,太阳已化身为夕阳,负责接待访客的工作人员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不但没有伸出耶稣当年因为打救世人而炯炯发光的双手,反而冷漠的以耶稣之名开口要价40美金的露宿费。我顿时意兴阑珊,大失所望,然后头也不回不做他想地往来时路奔。再神圣的神灵住所,一旦冠上世界文化遗产的光环,身价立即涨升百倍。落日渐渐西沉,把静谧的峡谷烧出了赤色的晚霞,无论疾步的脚步多么的快,迈开的步伐多么的阔,我还是赶不上夕阳西下的步伐,最终被迫在黑暗影子的笼罩下汲汲营营地赶路,犹如在黑暗中迷失的落魄灵魂。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自讨苦吃无形中已成为我在长途旅行中冲击信念的习惯,更何况来到这个苦行僧与隐居修士居住的神圣之谷,一场合乎天时地利人和的朝圣苦行看来合乎剧本的需要,这里偏僻寂静,人迹稀罕,几乎每一条街上的每一个转角处都可看到耶稣与圣母的肖像及神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在卡迪沙峡谷寻找神。
卡迪沙峡谷被虔诚的信徒刻划成一个与神灵共居的伊甸园
比比皆是的圣母肖像及神龛
隔天早上,我从旅舍自个儿徒步到山丘上的博物馆参观。除了开阔的峡谷、郁葱的雪松、幽深的山涧及如银丝般倾泻的瀑布,卡迪沙峡谷也为黎巴嫩生产了一个集诗人、画家、作家、艺术家于一身的大文豪 – 哈利勒•纪伯伦(Kahlil Gibran)。纪伯伦于1883年诞生在卜舍里小镇,在他这个美丽的故乡度过了为他启迪无数灵感的童年,12岁时随父母与兄弟姐妹移居美国波士顿,并在那里成为了东方世界与泰戈尔齐名的殿堂级人物。贵为黎巴嫩艺术文坛史上最具代表性人物的纪伯伦,在他《珍趣篇》的散文集里曾这么描述他的故乡: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难题,我有我的黎巴嫩美景…你们的黎巴嫩是解不开的政治死结,我的黎巴嫩是巍峨高耸直插蓝天的山岳…你们的黎巴嫩是宗教首领和和军队司令的棋盘,我的黎巴嫩是我看厌这运转在轮子上的文明面孔…你们的黎巴嫩是形形色色的教派和政党,我的黎巴嫩是攀登岩石、追逐溪流、在广场游戏的少年…”
黎巴嫩大文豪哈利勒•纪伯伦(1883-1931)
山高路险风云难测的地方往往成为人们自我隔绝的归宿之地
从1975年开始的内战过渡到2005年的雪松革命,从2006年与以色列爆发的致命性冲突过渡到2012年的贝鲁特汽车炸弹袭击事件,黎巴嫩无时无刻无不处于战争的状态,诉诸暴力然后在战乱的边缘寻找心灵上的平衡已成为黎巴嫩人民自独立以来的日常生活写照,没有人知道国家会不会在明天卷入另一场战争,没有人知道明天会不会被迫逃离家园,或许国家与家园的定义已不复存在,活着似乎就在等着下一场战争的来临。纪伯伦似乎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开始厌倦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故乡。我忽然明白山高路险风云难测的卡迪沙峡谷为何依然如此受落,它确实有存在的必要,它是上帝赐予黎巴嫩子民的“应许之地”,那是人们自我隔绝以治疗伤痛的避风港,那是在黑暗中迷失的灵魂得到救赎的人间天堂,岂止是40美金就可收买的归宿之地,世外桃源的说法太陈腔滥调了,活在当下才是生活的信仰。

(此文刊于星洲日报快乐星期天优游自在版2013年4月7号)

06 January 2013

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 希巴姆古城

远方干旱贫瘠的荒地上正蒸发出迷蒙的热气,模糊了地平线上的形貌。棕榈树与水泉的幻影不断显现眼前,影影绰绰,沙漠绿洲大概不远了。太阳高挂,我没有理会从皮肤毛孔下飙出来的汗水,它们很快就被夹杂着沙尘的微风给飕干了。风和日丽在这片土地上有它独有的定义。我继续艰辛向前跋涉,吃力地拔起陷入银沙的双脚,再无奈地让双脚陷入同一片滚烫的银沙中,重复又重复,直到我一跛一瘸趋前的影子抛下一条长长却丝毫经不起沙海考验的烙印,然后远方的庞然大物逐渐在我眼前还原其形。啊!那不是光线在经过不同密度的气层后折射而产生的蜃影,也不是传说中被石化成隅后矗立在大草原的长颈鹿,那是一些更不可能在这片一望无垠的荒凉大漠中存在的东西。

我说的是希巴姆(Shibam)古城。

希巴姆古城位于也门首都萨那(San’a)以东约450公里处,坐落在阿拉伯半岛鲁卜•阿尔•哈利(Rub al-Khali)沙漠无人区以南和塞巴泰因沙漠(Ramlat as-Sab’atayn)以东的哈达拉毛谷(Wadi Hadhramawt)中。这群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自16世纪起就开始在这片漫无边际的大漠中拔地而起,日月如梭,星转斗移,如今已形成了密密麻麻互争长短的泥砖楼房。这5百多座属于五至七层不等的土坯泥砖塔楼,据说是世界上最早出现的摩天高楼,也是世界上第一个没有采用钢骨水泥技术而朝天空垂直发展的都市,在1982年正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西方游客把它标榜为“沙漠中的曼哈顿”,意旨沙漠中的摩天大厦。
希巴姆古城 –  沙漠中的曼哈顿城市
这不是被石化成隅后矗立在大草原的长颈鹿
被军事防御墙环绕的希巴姆古城呈梯形,东西平均长500米,南北平均宽400米,数个世纪来非但没有被无情的沙海覆盖吞噬,在时空的嬗替中还依然屹立不倒,到目前为止仍有5千多名居民居于其中,乃名副其实的活古城。以当年的文明与技术,要在泱泱大漠中建起如此的高楼,而且还是以泥坯作为最基本的材料,绝非易事。我喜欢这样的古迹,而不是一些死气沉沉只等待游客前来买票参观的所谓古迹遗址。我把压抑已久的期待释放成目瞪口呆的震撼,我不断地仰望,端详,触摸,然后在试图阅读这座城市时无法不陷入迷思。我伸手抚摸触感粗粝的墙身,那是涂有防水原料的墙身,是立体的,是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走入城内蜿蜒曲折的小巷,无论是相邻住户还是街区之间,都可在沾满时间尘埃的土色墙身上轻易看见东歪西斜的倒影,每栋楼房似乎都彼此遮挡,漆上白色的建筑底层大多没有窗户,一些建筑的门窗上依然保有古老的雕花,每层楼都有一或两间房,一般上,一楼饲养牲畜,二楼作为贮藏粮食的仓库,三楼为男人的寝室,四五楼是女人小孩的寝室,六楼乃休闲室,是男人嚼卡特(Qat)喝茶聊天的社交场所。这种当年据说是为了抵御贝都因游牧民族的攻击的建筑风格能维持至今,据说得拜于当地传统家族的制度所赐。根据当地传统,一个家族分家后一般不会搬离,而是在原有的楼房上加层扩建,进而演变成现今高高耸立的摩天公寓。
犹如时光隧道的阡陌巷弄,穿梭在沾满时间尘埃的高墙间
清真寺的唤礼塔倒映在经过粉刷后依然呈土色的墙身上
林林总总不同造型的窗棱,是古城居民窥探外头的灵魂之窗
设在底楼的小型纺织厂
我让自己迷失在这座古城的巷弄里,欣慰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直到我拐入一个转角处,出现在我眼前的情景让我措手不及,肾上腺激素直速飙升,整个人顿时顿在那 里,进退两难。几个身穿阿拉伯大袍的本地人看来是在挖隧道,见我突然不小心闯入他们的地盘后似乎也有受惊的嫌疑,其中一个肩上扛着一杆AK 47步枪的大胡子青年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有点“你,过来”的 指示意味。我遵从“指示”战战兢兢趋前,大胡子笑笑地举起手中的步枪,随意地朝天开了一枪,我的双眼也随之用力地眨了一下,大胡子作状把枪械丢给我,再比 手划脚,问我要不要试枪拍照。我是一个在持枪的不是军警就是坏人的社会里长大的人,不是黑就是白的二元对立的思考模式迫使我认定他们是坏人,我不敢确定他 们没有恶意,所以我“谢绝”了他们的好意,也关上了一扇或许可以以对话和交流来了解另一种社会的门,然后以最轻盈的脚步逃之夭夭,头也不敢回望。

2009年3月15日,一名也门籍小伙子在要求与16名前来希巴姆古城参观的韩国游客合照后引爆身上的自杀式炸弹,造成四名韩国游客和两名也门籍导游当场死亡,至少三名韩国游客受伤。三天后,由死者亲属和政府考察官员组成的韩国代表团在首都萨那前往机场途中再次遭到自杀式恐怖袭击,袭击者是一名20岁学生。这一系列针对手无寸铁的无辜游客所发动的恐怖袭击,是阿尔•盖达(Al-Qaeda)组织和也门伊斯兰教极端主义者向政府乃至世界宣战的最新一轮手法。基地组织与伊斯兰教极端主义者联手打造的恐怖袭击,不但导致希巴姆一带的安全亮起了红灯,也敲响了整个哈达拉毛谷的安全警钟,进而重创了也门极具潜能的旅游业,使也门成为世界上十大最危险的国家之一。
主动要求拍照的阿拉伯女孩
天真无邪不知暴力为何物的孩子,会不会在长大后穿上经过特别设计的背心外套?
Sheikh ar-Rashid清真寺的唤礼塔上响起晡礼的祈祷召唤,荡漾在城中充满中世纪古老韵味的阡陌巷弄间,多少也散播了萧瑟冷清的意味。希巴姆古城今天只有一个落单的旅人前来瞻仰,除了偶尔听到不怕生的小孩在碰见我这个外来者时所发出“Qalam”(笔)、“Soora”(照片)的叫声,古城内就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和脚步声;广场上售卖纪念品的小摊档摆着已沾满灰尘的阿拉伯传统匕首(阿拉伯语: Jambiyya),城门外的餐馆在我开口欲买冰饮时才发现电冰箱已不再操作,活古城在某种意味上也闪烁着死古城的影子,看了不禁令人唏嘘。
古城外干涸的河床,布满了在踢足球的男人身影
我撇下沉重的心情步出古城,天空依旧狭长如带,城门的影子开始被拉长,三五成群的小孩开始在古城前已干涸的河床(阿拉伯语: Wadi)上踢足球。我摆脱那些讨钱不果后向我扔石子的小孩,向Al-Sahil村落的后山走去。我要上山寻找居高临下的最佳位置,以俯视夕阳把最后的余晖洒在希巴姆古城上的那一刻情景,两名赤着双脚脚跟长满了老茧的当地孩童尾随着我。当他们叽里咕噜又比手划脚向我说个不停时,我才开始意会,我现在正站在两年前韩国游客被炸死的地方,眼前的两名孩童问我要不要合照。

(此文刊于星洲日报快乐星期天优游自在版2013年1月6号)

04 January 2013

听菲律宾人说他乡的故事

下午时分洋洋得意返回酒店时,终于给我遇到了第一个外国人 – A。

“掌柜说我有个同乡昨天晚上下榻这里,原来是你,马来西亚人。”

我自认拥有泰国人缅甸人印尼人老挝人柬埔寨人越南人菲律宾人和马来人的轮廓,可偏偏在阿拉伯半岛就只会被误认为菲律宾人,我其实已习以为常,只是没想到在也门也是如此。有些人非常介意,因为他们自觉身份突然降了一级,所以有些人索性敢敢讲自己是新加坡人,以为身份会比马来西亚高一级。

我和A不是同乡,却是同行,行业的行。

寒暄温暖几句后,他邀我到酒店的餐馆吃晚餐,阿拉伯人的快餐 – Bros。

难得遇到一个没有语言障碍又熟悉那里的人,我赶紧向他打探也门目前的局势。

“也门?OK啊!我前前后后都在这里工作了六年,没问题。”口气有点熟悉,一贯的不屑。

“给我们两个Bros,我不要汽水。”A向我示范在那里进食的“次序”后,我才发现他说着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话。我开始对在阿拉伯国家生活了几年也没有认真学习阿拉伯话的自己感到汗颜。

“阿拉伯话很容易学的。”A又在我记忆的伤口上撒盐。

“我跟你讲,有一次,老板临时要我从这里去亚丁。” A一屁股坐下后开始滔滔不绝。我想他也许和我一样闷得发慌,想找个人聊天。

“比尔•阿里以东的N4号路段不是不通吗?”我如学生般等待老师的解释。

“就是啊!我们被士兵截停在“安全区”的最后一个岗哨站,噢,不是,是路障,再往前就不是政府所能控制的范围。” A开始用番茄酱、酱油和卫生纸在碟子旁摆出他一路所说的地理位置。

“那怎办?”我的角色只是在一旁适时地发问。

“怎办?给钱啊!老板给了我这么厚的一叠钞票。”说罢用其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向我比了一个大C形。

“吓?”我把眼睛长得大大的,故意把“吓”的尾音拉长。这是我在辅导学里学到的技巧,以鼓励对方继续说下去。

“开始时他们还是有所顾虑,但是在这种国家,谁会和钱过不去,最后还是派了机关枪吉普车前后护送我们。”

“哦...”。我不明白他所谓的这种是哪种。

“当我们到达阿比杨时,也门籍司机也开始慌了,我看司机慌我更慌呢,因为他也是第一次驾车经过那里呀!” A把嚼在嘴里的鸡肉块吞下后说, “我们没办法在黑夜降临前抵达亚丁,但总算毫发无损,Alhamdulilah!”

我开始陷入沉思,想象我会不会也有机会体验A所说的经历。

“还有,还有,我有个朋友在萨达当护士,”A吮了一口开水,然后不慌不忙往喉里送,发出“啊”的一声后继续说道,“门外正拼个你死我活,门内则照常上班。”

“外国人不是没办法去萨达吗?”我尝试打探禁地的消息,逾越雷池的种子开始在燃烧。

“你们是外国人,我们在这里工作,算本地人。”我听后似乎感到有点遗憾,曾几何时我也是个“本地人”,只是不在这里,现在也已披上另一件外衣。

天色已在我们步出餐馆时转黑,我跟随A到他朋友开的手机店,他临走前还在朋友面前特意提高声量说如果我到这里光顾一定会有打折。我必须承认,A是好客的。后来我们又到了酒店前的海滨休闲区散步。

“你看这边,这个女人正等待他的约会对象。” A随手指向前边坐在铸铁椅上的单独黑影,再做状环顾四周,“你看看那边,那是公然幽会,这种国家哪里是伊斯兰国家?”

“你是穆斯林吗?”我突发奇想想知道A的宗教信仰。

“我信耶稣。” A说罢即在自己身体上凭空划出十字的动作。

“那些皮肤比较黝黑的女人一点都不像也门人。”一个国家的人民有时候真的可以以肤色来区分。

“他们是索马里亚人,大多住在后山的难民营。” A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也门在地理上非常靠近非洲大陆,分割两地的只有区区不到30公里的Bab-el-Mandeb海峡。自非洲大陆多个国家爆发内战以来,自身难保的也门就一直是埃塞俄比亚和索马里亚难民的避风港。也门的文化,撇开宗教这一块,其实更相近于非洲之角(Horn of Africa),嚼卡特(Qat)正是源自于埃塞俄比亚。

“这里刚刚上学的年轻人,对外人特别感兴趣,我就常常在这里和他们攀谈,他们要练习英语,要我帮他们,其中有一个非常年轻的索马里亚女孩喜欢我,天天叫我去他家找他。有一天我真的去后山找他,他家在二楼,结果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不久楼下就引来了大批忿忿不平手握木棍的男人,说我侮辱了上苍赐予他们的圣洁灵魂。”A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我自认不是省油的灯,要女孩当面对质,还说大不了报警,反正我没做过。”

“你真的没做过?”我瞄了他一眼。

“还没。” A顿了一下说道,眼神有点闪烁。

“两天后我再次上山,吩咐随同的朋友帮我把风,完事后”,A继续说:“女孩说他喜欢我,我没有给他钱。”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A仍然滞留在也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