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March 2014

约旦河的另一边(下)

“耶稣从加利利来到约旦河,见了约翰,要受他的洗。”---《马太福音: 3章13节》

“这是在约旦河外,伯大尼(伯大巴喇),约翰施洗的地方作的见证。”---《约翰福音: 1章28节》

根据圣经记载,摩西死后的1200年,施洗者约翰(John the Baptist)在以利亚山(Elijah Hill)西面的一个山洞中居住并为人施洗,以见证弥赛亚宣布天国的降临为使命。耶稣在前往加利利(Galilee)和乌姆盖斯(Umm Qais)途中来到伯大尼住了三天,并在那里接受施洗者约翰的洗礼。

经过专家学者们进一步的鉴定,当年耶稣在约旦河受洗的伯大巴喇(Bethabara),就是如今坐落在约旦河东岸的阿尔•卡拉尔谷(阿拉伯语: Wadi al-Kharrar),一个已被考古学家确定为马达巴六世纪马赛克地图上一个叫Saphsaphas(希腊语: Αίνώνένθα)的地方,也就是我今天在几经辗转后才得以来到的地方 – 约旦河外的伯大尼(Bethany-Beyond-the-Jordan)。
约旦河的另一边(摩西纪念馆资料)
死海公路40号路段是如今唯一最接近约旦河外的伯大尼的公路,但却因为车流量很低及没有公交车衔接而使这片人类引颈长盼的土地显得有点孤立。我从路口径自走到五公里外的苏维米(Suweimeh)交叉口,在跟着路牌向右拐后因为发现自己只身在一条杳无人烟的小路上而决定放弃搭顺风车的念头。约旦河外的伯大尼遗址是约旦继佩特拉后第二个最有利可图的摇钱树。我向洋洋得意的售票员递上12块约旦第纳尔(Jordanian Dinar),然后戴上“配套”里的语音导览器,跳上由向导带领的冷气小巴,开始了一段强制性及限制级的朝圣导览之旅。

约旦河外的伯大尼无疑是世界各地朝圣者趋之若鹜的神圣之地。新旧约圣经里所论述的场景和许多神迹,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俯拾即是。《约书亚: 3章15-16节》里约书亚接替摩西未完成的使命,在上帝的帮助下跨越约旦河进入迦南之地的跨越点,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处浅滩(Ford),一个叫Bethabara或Beit ‘Abarah(渡口之屋)的地方;《列王记下: 2章11节》里以利亚行使神迹把约旦河分开后乘着火战车升天的地方,就是在这片土地上一个叫以利亚山(阿拉伯语: Tell Mar Elias)的地方;就在这片土地上,耶稣第一次向上帝祷告,就在这里,耶稣呼召了祂最初的门徒 – 彼得(西门)、安德烈、腓力和巴多罗买(拿但业)。《约翰福音: 10章40节》里也提到这里是后来耶稣为了躲避耶路撒冷的迫害而再次跨越约旦河回到约翰向人施洗的地方。
“耶稣从加利利来到约旦河,见了约翰,要受他的洗”
自约旦河外的伯大尼这个集历史与宗教遗址于一身的身份获得确认并对外开放后,来自世界各地四面八方的教徒开始如过江之鲫般涌入,格鲁吉亚教堂、罗马天主教教堂、阿美尼亚教堂、希腊东正教教堂、俄罗斯教堂等各式各样的宗教场所已陆陆续续来到这片神圣的土地报到,开放开发的场景几乎可以媲美当年耶稣在旷野上传道并吸引庞大追随者的盛况。

约旦河东岸一带早在1899年就已发现古迹,可是针对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冲突而不时爆发的战争和战争后遗留下来的地雷限制了考古工作,受以巴问题牵扯的政治气候及地缘敏感因素也进一步推迟了古迹遗址出土重见天日并进一步受到鉴定的一天,直到约旦和以色列在1994年签署了和平协议及随后的地雷扫除工作,考古学家才开始通过大量的挖掘工作而陆续发现重要的古迹遗址,如教堂和修道院的残壁、洞窟、古井、水道、施洗池,以及陶瓷器、马赛克、古币等古文物,在经过历史学家与专家学者的大量探讨和激烈辩论及综合了圣经里的描写和三至十世纪古代朝圣者的记载,这片土地才获得进一步的证实并正式向世界宣布为“当年施洗者约翰传道”和“耶稣接受约翰洗礼”的地点,从此成为约旦境内最神圣的洗礼遗址(Baptism Site)。
源自以利亚山的泉水,从约旦河东岸流经施洗者约翰教堂后被命名为施洗者约翰之泉(John the Baptist’s Spring)。泉水相信是当年用作食水和洗礼的用途
约旦之林
耶稣当年就是在这里接受施洗者约翰的洗礼,其后为建于阿纳斯塔修斯皇帝(Emperor Anastasius)时期(公元492-518年)的施洗者约翰教堂
新希腊东正教教堂
在先后参观了以利亚当年升天的以利亚山、施洗者约翰当年为人施洗的施洗者约翰之泉(Spring of John the Baptist)、耶稣当年受洗的地点、约旦之林(Jungle of the Jordan)、五至六世纪的拜占庭教堂遗址、古施洗池以及以华丽的圆形金顶加盖的新希腊东正教教堂(New Orthodox Church of St John the Baptist)后,我来到了自古以来孕育着这片土地的约旦河。
约旦河的真面目
一名女子迫不及待的把自己投向约旦河的怀抱,完全无视于呈咖啡色的污泥浊水
约旦河,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是一条流着潺潺历史映着炯炯信仰的河流。源自黎巴嫩山脉的约旦河,在流过约旦河谷两岸后成为今天以色列(巴勒斯坦西岸)和约旦的国界。以色列在1967年的“六日战争”中从约旦手中夺取的西岸,就在约旦河的另一边一个离我不到十五尺的地方,印有大卫王之星的以色列国旗下,一对年轻的犹太男女正不慌不忙地把身子浸入如今已呈棕褐色泥泞的约旦河,洗礼。约旦河这一边的我所踩着的土地,已是目前在我能力范围内得以最靠近以色列(巴勒斯坦西岸)这个我被告知不可逾越的禁地。当年摩西遥望迦南之地却无法得以进入的遗憾,在此时此刻深深地体现在我这个马来西亚子民的身上。
一身白的亚伯拉罕后代子孙正在接受约旦河的洗礼
模棱两可的伊斯兰教国,早已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前在我这个非穆斯林身上设上了行走的界限,在国民身份的大罩伞下,我似乎逃不出红色护照的束缚。我不是锡安主义者,也不是反犹太主义者,也不是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支持者,我的国家不承认以色列这个国家所以禁止我踏入以色列,我的国家允许我踏入巴勒斯坦因为她承认巴勒斯坦这个国家,这个或许以宗教为出发点的政治立场,并不是作为马来西亚国民的我同情巴勒斯坦子民的因缘或延伸,对于以色列我并没有打算掩饰自己同情巴勒斯坦子民的立场,我不明白为何一个国家在不承认某个国家的前提下就非要禁止她的子民前往不可,我不明白为何我不被允许踏入眼前约旦河的另一边属于巴勒斯坦的西岸,我不明白为何大卫王之星的国旗会在约旦河的另一边凛凛飘扬,然后我不明白约旦河的另一边为何是在那一边。

土地把人类团结起来,国界在土地上分裂,肤色将人种界定划分,宗教为国家行使权力,然后政治把人类逼入现实。太阳底下,我站在约旦河的这一边,突发奇想地把红色护照里的第一页撕下,然后丢入极度污浊的约旦河。


约旦河的另一边,到底在谁的那一边?
大卫王之星的国旗在对岸凛凛飘扬,约旦河的另一边,到底在谁的那一边?

28 February 2014

约旦河的另一边(上)

临走前向朋友借来的一本《圣经》如今还安稳地躺在我的背包里,我把它带到了约旦河的另一边,一个叫马达巴(Madaba)的小镇。
约旦河的另一边(摩西纪念馆资料)
马赛克之城 – 马达巴

马达巴如今是约旦基督教徒最神圣及最重要的聚居中心。它是《创世纪: 49章28节》里以色列十二支派里的其中一个城市,也是《约书亚记: 13章9节》里摩押人(Moabite)的城市,据说前后已被住了4500余年。公元747年的一场地震,使马达巴被遗弃了超过一千年,直到19世纪末,由三个大家庭组成的两千名基督教徒在与卡拉克(Karak)的穆斯林发生流血冲突后开始迁来这里,并定居下来。如今,在马达巴一间始建于公元5世纪的圣•乔治希腊东正教教堂里,地面上有着一幅世界上最古老及最完整的六世纪马赛克中东地图,那是教徒们在1884年挖掘地基建造房子时出土的世纪文物,据说准确无误地标出了圣经里所描绘的主要地点。
5世纪圣•乔治希腊东正教教堂
意义非凡的六世纪马赛克地图
我随着不拥挤的人群趋前靠近被一根一根护柱围起来的马赛克地图,心里和教堂里一样平静,每一个人都憋着气聚精会神地往地上端详。耶路撒冷古城(Old City of Jerusalem)是这幅马赛克地图上最主要的圣地,除了圣殿山(Temple of Mount)和圣墓大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Sepulchre)外,还可看到耶稣在最后的晚餐(The Last Supper)里进食的房间(Cenacle),古城右边是耶稣出生之地伯利恒(Bethlehem),在伯利恒偏右的地图残角处是希伯仑(Hebron),也就是在《创世纪》里安葬撒拉(Sarah)、以撒(Isaac)、雅各(Jacob)等犹太人始祖的麦比拉洞(Cave of Machpelah)的所在地,耶稣行使神迹让盲人恢复视觉的耶利哥(Jericho)在约旦河(River Jordan)下方布满棕榈树的绿洲地带,古城上方是纳布卢斯(Nablus),也就是圣经旧约里以色列王国(Samaria)的第一个首都 – 示剑(Shechem),卡拉克十字军城堡在地图最上方的一角,残缺不全的地中海在地图的最下方,荡桨木舟划过的死海占了地图的五分之一,鱼儿漫游代表着生机勃勃的约旦河衬托出死海的了无生气,地图偏右的皱褶地势是《出埃及记》里摩西接受十诫(Ten Commandments)的西奈山(Mount Sinai)。这幅涵盖范围从南部的尼罗河三角洲地带至北部的腓尼基(Phoenicia)城泰尔(Tyre)和西顿(Sidon),从西部的地中海至东部的阿拉伯沙漠,集河流、海洋、绿洲、峡谷、山丘、村庄、城镇来描绘古巴勒斯坦圣地(Holy Land)的马赛克地图,由157个希腊语标签和超过200万片采石组成,其举足轻重的历史价值与意义并没有因为如今只幸存下来的三分之一采石而被忽略,反而为马达巴这个小镇铺上了以马赛克为背景的采石路,让马达巴享有了“马赛克之城”的美誉。
不同宗教信仰的学生正聚精会神地学习如何绘造马赛克
遥望迦南之地 – 尼波山

“你上这亚巴琳山中(Mountain of Abarim)的尼波山去,在摩押地与耶利哥相对,观看我所要赐给以色列人为业的迦南之地。你必死在你所登的山上…因为你们在寻的旷野(Wasteland of Zin),加低斯的米利巴水(Water of Meribath Kadesh),在以色列人中没有尊我为圣,得罪了我。我所赐给以色列人的地,你可以远远地观看,却不得进去。”---《申命记: 32章49-52节》

尼波山(Mount Nebo)位于摩押平原的山顶,《申命记》中提到的毗斯迦山(Mount Pisgah)是尼波山最重要的山顶。根据《出埃及记》的记载,由于被奴役的以色列子民在埃及受到迫害,上帝指引摩西带领他们离开埃及,前往一块上帝赐予他们的应许之地(Promised Land),既流着奶与蜜的迦南之地(Land of Canaan)。从埃及到应许之地,摩西带领以色列子民在旷野上漂泊跋涉了40年,在埃及行使神迹降下十灾迫使埃及法老允许以色列子民离开,以牧羊杖分开红海让以色列子民安全通过,然后在西奈山山顶上接受上帝的十诫,最后却因为以色列子民不信神而必须死在尼波山,永远无法进入迦南之地。根据《申命记》的记载,上帝亲手将摩西埋葬在摩押之地,伯毗珥对面的谷中(…in the valley opposite Bethpeor),相传就是今日尼波山东北部绿色河谷中以其为名的摩西之泉(Ayun Musa),只是时到今日仍然没有人知道他的墓穴的位置。当年以垂暮之年及残烛之躯登上尼波山的摩西死时已120岁。

尼波山距离马达巴大概有九公里远,徒步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尼波山山顶上的翻新工作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我没有以徒步的方式随着摩西来到尼波山。尼波山并不高,距离海拔只有800米,但因为四周不是平原就是谷地,所以自摩西在这里升天以来,尼波山山顶就成了这一片旷野中最理想的遥望台。我站在山顶上向西眺望,希望自己可以如愿看到如马达巴的六世纪马赛克地图上所描绘的橄榄山(Mount of Olives)、耶路撒冷教堂的尖顶、历史名城伯利恒、希伯仑、纳布卢斯、死海、太巴列湖(Tiberias Lake),还有基列山(Gilead)、犹大(Judah)、内格夫(Negev)等古老的土地,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零星轮廓和朦胧蜃影,对于当年摩西在临终前遥望迦南之地的那一刻,我莫名其妙地充满着无限的憧憬与感伤。
遥望迦南之地
山顶上的摩西纪念教堂据说建于公元4世纪初,教堂旁有几个建于公元531年并绘有马赛克嵌镶画的墓穴。我沿着小径绕到教堂的后方,试图寻找一些可以弥补我心中不平衡的东西。教堂西面的后庭院里,耸立着一根以蓝天为背景的铜制盘蛇十字架(Serpentine Cross),由意大利佛罗伦萨艺术家吉安尼•凡陶尼(Giovanni Fantoni)在1984年设计,在于纪念在《民数记》里以色列人从何珥山(Mount Hor)前往红海绕过以东地(Land of Edom)时,因为路难行而向上帝和摩西埋怨和控诉,结果遭到上帝放火蛇咬死的惩罚,当他们通过摩西哀求悔改时,上帝就吩咐摩西制造一条火蛇,然后挂在一根杆子上,凡是被咬的人,只要望向杆子上的蛇就能存活,此十字架同时也象征着耶稣在遭受处决时为世人之罪而背负的十字架。
由意大利作家设计的铜制盘蛇十字架
尼波山印证了摩西终其一生都无法进入迦南之地的宿命,而这块迦南之地在1948年及而后的1967年“六日战争”(Six-Day War)之后果然也应验地成为以色列人所控制的领土,从此成为地球上最是非多端的土地。

马卡鲁斯的城堡 – 穆卡威

在死海以东马达巴以南的空旷原野上,有一座光秃荒凉的土阜,土阜上曾几何时矗立着一座城堡,城堡里有一栋天牢,天牢里曾经扣押着一位当年据说为耶稣开路的先锋。这位自称在旷野上传道呐喊的圣经人物,就是很大可能是洗礼先驱的施洗者约翰(John the Baptist)。
有谁会相信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秃土阜曾几何时就是扣押施洗者约翰的地方?
摩西死后的1200年,施洗者约翰在约旦河一带为人施洗并讲解弥赛亚和天国的真理。当时统治着加利利(Galilee)和比利亚(Peraea)省的希律安提帕斯(Herod Antipas)王也听说了约翰的故事,所以差人把约翰请到城堡去。约翰在得知希律安提帕斯王以不法手段夺取了其同父异母的哥哥希律腓力(Herod Philip)的妻子希罗底(Herodias)后,当面谴责他的罪行,结果被他关进马卡鲁斯(Machaerus)城堡的天牢里。在希律安提帕斯庆祝生日的那一天,希罗底的女儿萨罗米(Salome)在贵宾首长的面前跳舞,满怀欣喜的希律安提帕斯王于是在众人面前向萨罗米做出了不管他要求什么都会答应的承诺,结果怀恨在心的希罗底唆使女儿萨罗米向希律安提帕斯王要了约翰的头。

“她就出去,对她母亲说,我可以求什么呢?她母亲说,施洗者约翰的头,她就急忙进去见王,求他说,我愿王立时把施洗者约翰的头,放在盘子里给我。”---《马可福音: 6章24-25节》

“于是打发人去,在狱里斩了约翰。”---《马太福音: 14章10节》

当年终结约翰的生命,并一举终结约翰使命的地方,就是如今坐落在穆卡威(Mukawir)的这座土阜上。我挨着逐渐被野草碎石吞并的小径登上这座约700米高的土阜顶上,尝试寻找当年施洗者约翰被斩首的蛛丝马迹。眼前无法让人信服的马卡鲁斯城堡,只有寥寥几根被后人重新竖起的柱子和一些被物归原位的石块城墙勉强撑起这座土阜曾几何时的身份,零零碎碎非常不起眼的残垣断壁在这一片沓无人烟的旷野上无声纪念着曾几何时被关押在这里的一个先知。这里的风云剧变在时光的推波助澜下把曾经属于这里的痛苦沧桑给抹掉,却无法抹掉我落单后的寂寞灵魂。
马卡鲁斯城堡如今只剩下一堆非常不起眼的残垣断壁
在居高临下的山顶上,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如此辛苦地来到这个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公交车衔接没有人烟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我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从朋友那里借来的《圣经》,放在一块也许曾经沾染着约翰的血迹的石头上,任由午后飕飗的狂风把它一页吹过一页。《圣经》不是我在路上的精神粮食,也不是我在路上到达十字路口时的精神支柱,我把它带上,只是预想到万里路上的种种必将对我既有的信仰与信念产生无法言喻的冲击......

15 February 2014

城里城外 – 萨那老城

萨那(San’a)不是进入也门的唯一一道门,但萨那老城却是把世人的注意力引渡进来的一道时光门。
萨那老城
在1986年正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萨那老城,是也门另一座历史悠久的活老城,当地居民据说已在城里住了2500余年。根据文献记载,在7世纪和8世纪期间,萨那老城是阿拉伯半岛上重要的伊斯兰教传播中心,其中的 政治和文化遗产包括106座回教堂,20所哈玛姆(土耳其语: Hamam)和6500间住宅塔楼。这个属于全人类遗产的老城,并没有像一些时常把历史古迹占为己有的国家般,以门票和围篱把世人拒于其门外。
意义非凡的Bab al-Yemen城门
步入萨那老城,如同走进一座童话世界里的魔幻蛋糕城。我从最具代表性的Bab al-Yemen城门慢条斯理地进入老城,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广场,老人男人还有老男人都聚集在这里闲聊,平台上也有小贩摆地摊售卖一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手工艺品。从广场散开有几条小道,几条小道又散开成几条或更小或更大的石道,每一条星罗棋布、纵横交错的大小道都被一栋紧挨着一栋的红砖白边楼房整齐的沿着排开,狭窄封闭的羊肠小道则穿插在只看到高墙的楼房,形成了天底下最复杂的迷宫,据说方圆一平方公里丝毫都看不到一栋现代式建筑物,单是这里就有不下10万4千栋古色古香的建筑物。如果这时耳边响起可兰经的吟唱,我势必坠入中古世纪的时光隧道。所以要不迷失,还真有点难。
萨那方圆一平方公里丝毫都看不到一栋现代式建筑物
位于萨那北郊达赫尔谷地(Wadi Dhahr)的“石头宫” (Dar Al-Hajar)
传统农民无法脱离赖于生计的农耕生活,只好把稻田一一搬挪到自家的后花园
萨那老城的市容比我想象中还要整洁,有着一般穆斯林社会所拥有的生活起居模式。挺拔孑立的楼房一般有六至八层不等,建筑架构在我这个半个外行人看来都大同小异,一般上底楼是石建的,用来饲养牲畜或作为储物房,一楼则是起居室,二楼以上以泥砖建成的楼层一般上是给妇女和孩童举办聚会的 大厅,三至四楼是寝室丶浴室及厨房,最高两层则是阁楼(阿拉伯语: Manzar),属于迎客厅,“喀特(Qat)聚会”就在此处。眼睛是人类灵魂之窗,窗户则是萨那老建筑的灵魂之眼,厅内四面皆有的彩色玻璃窗户(阿拉伯语: Qamariyas)由上下两部分组成,上半部多为月牙式的半圆拱形,窗棱被切割成环形、花瓣形或树叶形,然后镶嵌在五光十色的彩色玻璃上,经过阳光照射,室内即流光溢彩,鲜艳夺目;下半部是可以自由开关的普通窗户,偶尔也会雕上精美图案和细致的花纹。正是这些林林散散的窗户设计以及别具一格的几何图案装饰,让萨那老城在散发着浓厚的阿拉伯色彩的同时,也呈现出整体的独特视觉特征。
窗户上的白石膏勾勒出鲜明的几何线条
肉类的天然冷藏库
可惜,我没有办法揣测这个独一无二的世界遗产是否逃得过接下来所要面对的劫数。

五天前我被困在提哈马(Tihama)平原的宰比得(Zabid),自1月15日开始在也门爆发的阿拉伯革命运动已进入第26天,首都萨那开始爆发了新一轮的致命性武装冲突,几天前在亚丁(Aden)和塔伊兹(Ta’izz)走过的街道上,现在也被示威浪潮淹没,全国上下这时至少已有10人丧生,上百人受伤。昨晚我到萨那新城的邮局给家里寄明信片,邮局正好就在解放广场(Midan at-Tahrir)旁,当时已华灯初上,解放广场却集满了不计其数不知什么派别的示威者,吆喝声随着台上演讲者的七情上演而此起彼落,仇恨和敌视的情绪被煽动得淋漓尽致,很多趾高气扬的支持者都手握比人还要高的木棍,刀枪也许就被藏在公园的某一角,身上系着的阿拉伯也门匕首可能随时就要见血,一场厮杀似乎即将一触即发。

然而,我对当下的危险时势却没有什么概念,反而存着一种隔岸观火看热闹的心理。走在毫无熟悉可言的街上,东张西望的心情与躺在旅舍的木床上发呆的心情没什么差别,看到路障就绕路,听到枪声就跳进别人家的五脚基里,没有人告诉我哪里不可以去,因为市集依旧人山人海,没有人告诉我夜晚有宵禁,因为街上的人群仍然熙来攘往,没有人告诉我也门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局势,因为也门还没有沦陷,没有人告诉我生命可贵,因为我还没有死过。这是身为旅人的悲哀,因为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一直以为不会被当地人伤害的天真的过客。

我开始慢慢靠近人群,步步为营,察言观色,我观察其他人的一举一动,告诉自己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即逃之夭夭。果然不出我所料,持长棍木棒的人群在“砰”的一声后开始一窝蜂地奔出来,越过了几辆停放在广场入口处的大型镇暴警车,我这时才被吓着,搞不清楚状况只好奔向Ali Abdul Mogni路,镇暴部队和警察这时通过扩音器喊出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阿拉伯话,却不见得有制止的行动,在逃跑中路过的商店也慌慌张张地下闸关门,关上了之前让我随心所欲的避难所,我看了更是歇斯底里,结果在黑暗的掩饰下给我跑到了老城这里。后来发现刚刚在新城的解放广场示威的是总统阿里•阿卜杜拉•萨利赫政权的支持者,他们要到萨那大学和那些要阿里下台的反政府示威者算账。
也门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原始最古老最传统的阿拉伯伊斯兰国度
也门这个堪称世界上最原始最古老最传统的伊斯兰教国,是阿拉伯半岛最穷的国家,也是阿拉伯半岛唯一一个不被接纳入海湾理事国(Gulf Cooperation Council)的国家。被海湾理事国标签为麻烦的邻居的也门,没有因为在1990年的南北统一而走向和平与发展,贫穷和高失业率的民生问题不但长期居高不下,脆弱的南北统一更频频爆发内部战争和部族的武装权力斗争。也门北部一带的省份如萨达(Sa’da)省、阿姆兰(Amran)省、哈贾(Hajja)省、焦夫(Al-Jawf)省是Houthi、Hashids、Bakils,、Zaraniqs部族及什叶派宰德(Zaydi)武装教派所控制的区域,南部一带以前南也门首都亚丁为据点的省份是也门分离主义派的传统堡垒,阿尔•盖达(Al-Qaeda)势力盘踞在阿比杨(Abyan)省和舒格拉(Shuqrah)省份蓄势重组,东部沙漠地带的夏卜瓦(Shabwa)省和沙漠无人区鲁卜•阿尔•哈利(Rub' al Khali)则是贝都因游牧民族的地盘。也门全国估计有6000万只私人枪械分布在也门的2500万人口中,平均一人就有2.4支,是世界上平民持枪率最高的国家之一,仅次于美国和塞尔维亚。在这个部落主义为首国民主义脆弱以及枪支多于人口的国家,一旦图谋世袭的阿里政权坍塌,历史大概将再度重演,部落之间将再度拔枪檫剑,在“全民皆兵”的情况下,四面楚歌的也门即将被一触即发的内战所分裂,瓦解的命运指日可待。
也门是一个枪支多于人口的国家
也门总统阿里•阿卜杜拉•萨利赫的肖像被城里的政府支持者高高地举起
盖上绿色綢布的“烈士”被城外的反政府示威者抬在担架上,游街示众
在我路过也门的今天,城门内的广场上开始聚集了拉着布条高举阿里肖像的反示威行动人群,城门外则被打算绕城的反政府示威群众挤得水泄不通,一个在昨晚的示威冲突中被牺牲的年轻大学生正平躺在被人群抬起的担架上,身上盖着一块印有经文代表着烈士的绿色綢布。被夹在人潮与呐喊声中动弹不得的我盯着这座据说建立在当年先知穆罕默德(愿和平与他同在)派遣他的弟子穆厄玆前来也门教授可兰经时从骆驼上下来的所在地的Bab al-Yeman城门,为她在今天必须见证这一场阿拉伯世界有史以来最轰烈的革命运动而无语问苍天。

流血过后,春天是否就近了?

(笔于2011年2月28日,也门萨那,阿拉伯革命运动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