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December 2017

印巴边界巡礼: 一场永不言输的阋墙之战

布满尖锐刃口的铁丝网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蜿蜒逶迤的虚线,在南亚次大陆延绵千里后在北方开出两道乏善可陈的铁门,连接两边的公路在两面威风凛凛的国旗下从这里穿越,一路伸展到几十米外的国门,两座国门在夕阳的余辉下争相映衬着两个不再含糊的铭文。

欢迎来到印度。欢迎来到巴基斯坦。欢迎来到印巴边界的过境口岸。
印巴边界
位于巴基斯坦瓦嘎(Wagha)和印度阿塔里(Attari)的过境口岸,有别于一般疏离狼藉的边境口岸。我在昏礼前从30公里外的拉合尔(Lahore)慕名赶来这里,鱼贯而入的人潮已陆续占领这个启用于1959年的陆路过境口岸。

犹如体育馆观众席的白色看台,伫立在国门和铁门之间的公路两侧,分别划上贵宾席、外籍游客席、女性专属席和普通席。在巴基斯坦这方,男女分别坐在不同的看台上,除了欢呼呐喊,没有任何其他的交汇,印度看台那里一片人海,人头攒动,与嘉年华会的盛况没有两样。
巴基斯坦民众在看台上挥摆着青白色的星月旗,真纳的肖像在国门上冷视
资源丰富的印度不惜出动大量的学生和制服团体,只为了在昔日的弟弟面前赢取一个微不足道的颜面
双方领军司仪分别挥舞着自家巨大的国旗,在跑道上来回奔跑,不时高喊着国家万岁的口号,好比古代两军对阵互相叫嚣的阵势;两边的音乐喇叭分别播放着不尽相同的民族音乐,年轻人随着音乐的节拍摆首弄姿载歌载舞,四周顿时人声沸腾,从扩音器释放出来的呐喊声,毫无悬念地迎来看台上近乎歇斯底里的响应,一首又一首异常亢奋的爱国进行曲,纷纷抢先在日落以前呈现在这一个唯一对外开放的国际口岸上,然后很有默契地终止在一声口令下,让路给压轴而来的步操仪式。
两名高举巴基斯坦国旗的领军人物,在铁闸门前不停向对岸的人群叫嚣
身穿黑色军服的巴基斯坦仪仗兵和一身黄绿色的印度边防兵,分别从各自的国门下步操出来,昂首阔步地迈向旗杆下的大铁门。他们头顶上佩戴着高高的扇形布冠,个个体格强壮身材魁梧,身高均在一米九左右,在进行指定的标准动作时,刻意以夸张响亮的方式来演绎。他们把脚高高地举起,然后大大力地跺下,一副把脚踢向天上,把地跺出个洞来的样子,怒目圆睁,没有一刻松懈,誓要把对方的气势给压下去,仿佛脚踢得愈高,跺脚的声响愈大,就愈能证明自己的强势。浮夸威武的一举一动虽然让人忍俊不禁,却也散发着浓郁的殖民主义色彩。
身穿黑色军服的巴基斯坦仪仗兵,个个身材魁梧,一举一动都显得孔武有力
脚踢得愈高,跺脚的声响愈大,就愈能证明自己的强势
双方队伍很快就走到大铁门前,两道铁闸门“哗啦”地打开,双方士兵顿时面面相觑,较量也开始升级,喧哗的人潮开始静下来,屏息注视着随时爆发的两岸高潮。双方代表同时跨步向前,直到鼻息相闻相对而立,中间除了空气,没有任何障碍,双方一踢一跺,一来一回,一副怒发冲冠、目眦尽裂的模样,仿佛要置对方于死地,然后倏然各自转向,走到离边界不到半米的旗杆旁,用力地松开绳套。

两道铁闸门一打开,双方士兵顿时面面相觑
在号角声的吹奏下,两面威风凛凛的国旗交叉地徐徐降下,双方士兵各自把自家的国旗折好,然后两边的队长在各自的国门前,向亦友亦敌的对方作出一个唐突的握手动作,难得的友好与默契,在两道铁闸门再次“哗啦”地大力关上前定格在少于一秒钟的时空里,一场为时半个小时,怪趣多于士气的闭关降旗仪式正式宣告结束。
号角声响起,两面威风凛凛的国旗交叉地徐徐降下
两道铁闸门“哗啦”地大力关上,昔日兄弟情当下问斩,河水从此不犯井水
好好一场闭关降旗仪式,在变相的爱国主义下演变成一场让人搔头蹙眉的嘉年华会
这个自1948年每天风雨不改上演的闭关降旗仪式,充斥着浓浓的表演性质与示威成分,虚张声势的一举一动显现着双方故意呈现的敌对状态,在很大程度上虽然满足了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心理需求,却无法埋葬双方那一段血流成河的辛酸史。

19476月,随着《蒙巴顿方案》的签署,英属印度正式分裂成印度和巴基斯坦两个新国家,以雷德克里夫线(Radcliffe Line)为国界。结果,成千上万的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纷纷越过这条分割线逃亡到东部的印度;不计其数的伊斯兰教徒,也不惜长途跋涉通过这条分割线逃亡到西部新成立的巴基斯坦,一场史无前例的人类大迁徙正式宣告上演。在短时间内,这个毫无策划的大规模人口迁徙最终引发了大混乱,一触即发的宗教冲突更引发了一连串一发不可收拾的屠杀与报复行动,造成近100万人在冲突中丧生,1200万人无家可归。这起始料未及的人类大悲剧,最终在两者之间产生了无以弗届的仇恨、敌视和不信任感,为较后的印巴战争、恐怖袭击与外交风波埋下了难以磨灭的伏笔。
甘地肖像下的人海战术,仿佛重演着当年那一场震惊世界的民族大迁徙
我第一次在两个互相敌视与对抗的国家之间逗留那么长时间,作为一名一直穿梭在国界视国界为无物的旅人,麻木并没有令我漠然以对。我偷偷走向十来米外的铁闸门,透过印有星月图案的铁花注视着那一条意义深远的国界。历史的重量,没有因为我轻快的步伐而变得可以承受之轻。这一条本来不存在的国界,在经过一名英国律师那么地一划,就从此烙印在别人家的乡土上,让绵亘千里的围篱因它而立,成为一条只有分裂的所谓国界。

原本一体的印度次大陆,因为这一道分割线而被迫分家,原本一体的旁遮普(Punjab)省,也跟着分裂成印度的旁遮普和巴基斯坦的旁遮普,而我脚下这个不偏不倚横贯在国界上的边疆小镇,竟然也被逼拥有两个名字,在印度叫阿塔里,在巴基斯坦叫瓦嘎,多少种族部落家庭亲友就这样被这一条不起眼的虚线给切割。

土地把人类团结起来,国界却在土地上分裂;国家把民族联结统一,宗教却把民族界定划分。国家一旦分裂,民族自然分离,民族一旦分离,语言和文化也都要分化。
本是一体的国家,在政治和宗教的介入下被迫分家;本是同根生的兄弟,也因此蜕变成互相残杀的世代仇人
两天后,我在铁闸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分钟,顺利跨过这一条不知充斥着多少汗血、悲伤、彷徨与无助的国界,甘地和真纳的遗照依然悬挂在恢宏的国门上, Bharat Mata Ki Jai! Pakistan Zindabad!’的吆喝声仍然不绝于耳,我在印度那边再次不厌其烦地驻足观看这个被外人猎奇的历史戏码,浮夸的闭关降旗仪式依然魅力不减,历史的伤口却在心底处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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