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July 2018

马背上的游牧民族

羊群牛只悠悠地在广阔的草原上吃草,它们一边低头叼草,一边吐出草原的语言,在苍穹的见证下与马背上的吆喝声结合成一首让人眷恋的草原之歌,由近而远地荡漾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目送着踽踽骑行的游牧身影。
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景色,永远都是风吹草低见牛羊
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一个民族,如吉尔吉斯人(Kyrgyz)般如此贴近着他们有限的大地。

吉尔吉斯坦是中亚的一个内陆国家,境内三分之一的疆土皆是离海拔三千多米的山岭地带,是名副其实的高山国家,少得可怜的平原是扎根于此的游牧民族称之为家的栖息之地。在吉尔吉斯语里,“吉尔吉斯”是由“草原”与“流浪”这两个词所构成,单是这两个名词,已足以牵动凡夫俗子的浪漫情怀,催发一发不可收拾的遐想去追寻。

在吉尔吉斯坦进入冬季前,我从首都比什凯克(Bishkek) 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南下,在翻越了柯扎尔特山口(Kyzart Pass)后,一发不可收拾的遐想把我带到了距离海拔超过三千米的颂湖(Song-Köl)。颂湖是一个高山湖泊,是吉尔吉斯坦第二大湖,仅次于东北边终年不封冻的伊塞克湖(Issyk-Köl)。九月的秋天,颂湖旁的草原天气多变,日夜的温度悬殊开始扩大,牧草也开始枯黄,思念的情歌却才要吟唱。
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千年以来都在苍穹与土地的见证下,进行一场周而复始的无声对话
一览无遗的高原牧场(吉尔吉斯语: Jailoo)上,游牧民族的白色毡房悠悠地释放着袅袅的白烟。我义无反顾地奔向这些在苍穹下散落满地的毡房,韩国友人早已在毡房外微笑着恭候。呈圆形的毡房以木头为骨架,然后以草帘围上,再盖上毛毡,外部周边以绳子纵横捆绑,牢牢地固定在木桩上,以防毡房被大风卷走。
毗邻而建的毡房,被太阳晒出一股家园的味道
掀起门帘踏入房内,赤裸的双脚立刻就踩踏在刺绣精美的地毯上,地铺右边角落摆着一个烤火取暖的传统烤炉,掺杂着木香的烤烟借由纤细的烟道排出房外,把原本已让人倍感温暖的房内烧出一股熏熏的暖意。房内四壁皆挂着布满各种民族符号和文化图腾的围布和挂毯,房顶正中间留有一个透气的天窗,光线从这里导入,把毡房内一切的陈设与装潢展现眼前。
毡房内上下四周皆布满厚厚的围布与地毯,旨在抵御冬季刺骨的寒风
毡房结构简单,拆迁方便,四季通用,柔软的毛毡还可抵御冬季刺骨的寒意,不但适用于不断流徙的游牧生活,还是中亚民族的心灵寄托处。对于毡房,中亚民族有着永远都无法割舍的情意结,虽然吉尔吉斯人刚在上世纪完成了由游牧转向定居的漫长历史进程,但住在高原山区以畜牧业为生的吉尔吉斯人,似乎并不十分看重定居的生活方式,自供自足物物交换的游牧文化依然活跃,吉尔吉斯境内遍地是山,游牧业依然是山区主要的经济来源。前来颂湖途中,我还看见一些定居下来的居民,依然在他们的现代式钢骨水泥房舍旁,搭起一座又一座结合了游牧建筑艺术和民间实用艺术的毡房,印证了毡房是吉尔吉斯民族物质文化的表现之一。
白色毡房 中亚游牧文化的象征
我撇下韩国友人径自走到湖畔,泛着蓝光的碧绿湖水默默地匍匐在山峦间的盆地里,为广阔的草原提供了充沛的水源,滋养着草原上的每一根牧草;清澈浩淼的湖面倒映着羊群牛只的身影,在我加入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微风给打碎;对岸跌宕起伏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显得静谧又神奇;远处逐渐落色的山坡上布满了豆大般的羊群黑点;皑皑白雪开始在山顶上聚集,模糊了天空的边际……我索性躺在湖畔的草堆上,放空心境,任由思绪在无拘无束的思想草原上自由奔放,湖光山色的良辰美景从这一刻开始定格。
一平如镜的颂湖,匍匐在山峦与草原之间的盆地里,滋养着草原上的每一根牧草
无拘无束的马匹,在蓝得令人窒息的天空下定格成一幅图画的主角
隔天一早醒来,吉尔吉斯女人早已到牛棚挤牛奶,吉尔吉斯男人则在草原上放牧。他们在马背上挥舞着细长的枝干,骑在驴背上紧随一旁的孩童则顽皮地驱赶着在草原上吃草的马儿,使它们热情地奔跑在辽阔和壮美的草原上,形成一副万马奔腾的壮阔景象,吓着了正在低头吃草的羊群和牛只。 
吉尔吉斯女人每天一早,都要到牛棚里去挤牛奶
吉尔吉斯男人每天一早,都会把牲畜留在草原上的粪块回收
每一个吉尔吉斯人都跟牲畜一起长大,儿时的玩伴,不是羊群牛只就是马儿驴子。我拉紧外衣走到另一个毡房里,和吉尔吉斯人一样把一杯发酵的马奶(吉尔吉斯语: Kymys)灌入肚里。毡房四周皆是一坨坨牲畜昨日所留下的粪块,一名吉尔吉斯男人正勤快地以铲子把它们一一收集。入冬时,大多数住在颂湖边的游牧民族都会撤离,只有一小撮人会继续留守在湖边寥寥无几的毡房内,在封冻的湖面上垂钓,那时候,这些耐心回收的粪块,可是牧民家中最重要的柴火。
草原上的牧民,只需要一把小刀,就可在半小时内把一只羊层层分解,全程守在一旁的小孩,面不改色
吉尔吉斯这个马背上的民族,一辈子都在过着永续经营的游牧生活。他们将方便组装拆卸的白色毡房,建立在以草原为背景的苍穹下,按照季节更迭所衍生的气候转变,流徙于大自然所孕育出来的各种地理环境。他们牧养着羊群牛只马儿驴子,吃着羊肉、牛肉和马肉,喝着从它们身上榨取的奶汁,把它们身上的毛皮制作成毡房,马儿和驴子是他们的运输工具;羊群牛只和马儿驴子在草原上吃草,排放在草原上的粪便不但滋润着土地,还可充当烹煮和取暖的燃料。

吉尔吉斯人取自这片土地,用于这片土地,再归还给这片土地,以最纯粹洒脱的民族心态经营着最简单规律的生活形态,不但没有浪费这片土地所赐予他们的资源,还把群山环抱与世无争的高原捎来了浓浓的牧场风情,为原本平平无奇的草原染上了浓郁且深刻的民族色彩。
头戴传统高帽(吉尔吉斯语: Ak-Kalpak)的牧民,正以望远镜观测远方,心里嘀咕着不知又有哪一个访客闯入他们的净土
叼羊比赛(吉尔吉斯语: Kok Boru)是吉尔吉斯坦的国家体育运动,两方骑士要在马背上抢到赛中的无头羊躯,然后骑着马直奔对方的龙门投放即可得分
我们居住在美丽的颂湖旁,与当地的游牧民族为邻,肆无忌惮地吃着和游牧民族一样的食物,有养学样地喝着发酵的奶汁,却过着不可能和他们一样的日常生活,游牧民族看似潇洒自由可实际上却离不开与大自然搏斗的苛刻生活,不是凡夫俗子如我所能理解的。

我在广阔的草原上一往无前地奔跑,草原之歌依然在吟唱着,狂奔的影子却无法留在苍茫的草原上……

                                       (此文刊于星洲日报快乐星期天优游自在版2018722)

03 March 2018

伊斯兰的艺术瑰宝 – 布哈拉

布哈拉(Bukhara)是中亚其中一个最神圣的千年古城,发源自帕米尔(Pamir)高原的泽拉夫尚河(Zerafshan River),在浩瀚的克孜勒库姆沙漠(Kyzylkum Desert)平原蜿蜒流淌后来到这里,把布哈拉浇灌成一个在丝绸之路上发光发热的绿洲城市。

布哈拉是苏联坦克进驻中亚前窥探泛中亚土耳其斯坦(Turkestan)的最佳之地,除了在十三十四世纪迎来成吉思汗的铁蹄和帖木尔的大军,布哈拉一直都是众多乌兹别克皇朝的辉煌都城,直到苏联坦克在十九世纪驾到,布哈拉才随同乌兹别克斯坦母亲陷入苏联红军手里。苏联后来解体,布哈拉随即恢复自由之身。
利亚比郝兹广场上有一个池塘,百年老桑树盘根在和它一样老的池塘边
我从布满旅社的老街区走出来,建于十七世纪的利亚比郝兹广场(Lyabi-Hauz)立即映入眼帘。广场中央有一个池塘,池塘旁有一棵百年老桑树,整个悠然平静的广场散发着一股犹如象牙塔般的文化气息。对于一个处于沙漠边缘的城市,没有一个地方会比水源更令人想亲近。据说,整个古城一共有两百多座大大小小的水池和贯穿全城的河道网络,供养着千多名仍旧住在城内的居民。
带有波斯风格的伊斯兰学院,在数量和规模上独树一帜
高大的门户上,尽是缤纷多彩的几何图案
放眼望去,广场周边清一色都是土黄色的建筑群,现代化的建筑物多少还是被挡在古城外,伊斯兰学院(Medressa)是古城里数量最多规模最大的古建筑物,单是利亚比郝兹广场上就有至少五座巍峨庄严的伊斯兰学院。当年的布哈拉是伊斯兰世界里最重要的宗教研究和学术中心,我臆测,一定是这些俯拾即是的伊斯兰学院,培养出像伊本西那(Ibn Sina)如此出色的科学家兼哲学家。
传统的多圆顶巴扎,备有冬暖夏凉的功效
离开利亚比郝兹广场,我徒步到百步之遥的巴扎,规模不大人迹寥寥的巴扎以多圆顶加盖,据说具有冬暖夏凉的功效,巴扎建于十六世纪的昔班尼(Shaybanid)时代,以货品区分和命名,譬如Taqi-Telpak Furushon售卖帽子,Taqi-Zargaron售卖珠宝,Taqi-Sarrafron则是钱币兑换中心,巴扎外左右道上摊贩林立,丝巾、中亚传统羊皮高帽、Suzani刺绣、陶瓷器和各式传统手工艺品也多不胜数,唯独少了昔日络绎不绝的顾客。我从Taqi-Sarrafron出来,口袋里战战兢兢地捉著一大叠厚厚的钞票,乌兹别克货币最大的面值为一千索姆(Som),折合马币只有区区的块半钱,来到乌兹别克的游人,个个不是百万富翁就是钞票大亨。

撇下百万富翁的身份,我径自走到不远处的皇城(The Ark)。以一公里防御墙围绕的皇城,建于公元前一世纪,是布哈拉最古老的建筑物,也是布哈拉统治者的城堡及居所。作为中世纪文明最具象征意义的布哈拉皇城,由于长年遭受炮火的洗礼,苏联红军在上世纪初期更对它大肆轰炸,无数次的摧毁和重建,使皇城形成了一座高达十八米的丘岗,俨然发展成目前城中有城的格局。
魁伟结实的皇城防御墙,只能以浮夸来形容,每个接近的人都会自叹不如
昔日的宫殿、清真寺、接待大厅、国库、兵器库、工作坊、牢狱等,如今多数已被改建成博物馆和纪念品店,如今保存得最完好的只有气势凌人的城门。城门向广阔的雷吉斯坦(Registan)广场开去,这个广场在古时候是布哈拉的城市中心,是皇帝下达旨令和发表文告的地方,也是举行庆典和公决犯人的地点。当年因为冒犯当时的埃米尔(Emir)的两名英国著名军官就是在这里被斩首示众。
皇城大门前的雷吉斯坦广场,曾几何时有着欢庆和哀悼的双重角色
越过一条柏油路,一所名为Bolo-Hauz的清真寺倒映在面向皇城大门的池塘边,乍看之下平平无奇,但趋近一看后马上让人大开眼界,一根根爬满艺术痕迹的木刻廊柱支撑着同是木制的阁楼,雕梁画栋工艺精湛,令人眼花缭乱的建筑文化无论是雕刻还是彩绘都显得非常精致细腻,伊斯兰的艺术展现得淋漓尽致
Bolo-Hauz清真寺全以木头打造,工艺精湛的雕梁画栋令人眼花缭乱
百米外,一支突兀纤细的建筑物在一片以土黄色建筑为基调的平线上冒出,那是布哈拉最著名的地标 卡隆宣礼塔(Kalon Minaret)。卡隆宣礼塔建于十二世纪,高达四十七米,相传是当时中亚最高的建筑物,方圆几公里外都可看到它映在天际的身影。“Kalon”在塔吉克(Tajik)语的意思正是伟大,它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据说一度让前来屠城的成吉思汗发愣而将之豁免。根据古老的民间传说,黑汉王朝的亚尔斯兰可汗(Arslan Khan)在争吵中杀死了一位阿(Imam)晚上梦到阿訇对他说:“你杀了我,现在你有义务把我的头安葬在一个没有人可践踏到的地方。”于是,亚尔斯兰可汗就在那位阿訇的坟墓上修建起这座无以伦比的卡隆宣礼塔。
清真寺、宣礼塔、伊斯兰学院、广场和巴扎,无一不是一个穆斯林社区的首要元素,缺一不可
高大的卡隆宣礼塔,看来有点喧宾夺主,十六世纪的卡隆清真寺是唯一通往卡隆宣礼塔的建筑,登上宣礼塔的小门就在里边,清真寺正对面是一座依然沿用至今的米里阿拉伯(Mir-i-Arab)伊斯兰学院,架在阁楼里的一间间小房间,是从事伊斯兰学术研究的学生们的寝室,以彩色陶瓷装饰的蓝色半圆锥体穹顶,尤其深受游客们的青睐。三座艺术建筑互相辉映,精美绝伦,乃不可多得的伊斯兰建筑杰作,因而被后人烙印在乌兹别克斯坦的明信片上,从此恒古隽永。
泛着印度风采的四尖塔(Char Minar),曾经是一座伊斯兰学院的门房
架在阁楼里的一间间小房间,乍看之下犹如一个个大小相同的鸽巢
所有濒临坍塌的清真寺,宣礼塔、伊斯兰学院、城堡等,在经过乌兹别克政府以及外资的鼎力资助下得以死里逃生,然后在古城的拼图上还原,成为布哈拉不可磨灭的文化符号和历史标记,而那些依旧在死亡边缘挣扎求存的传统民居,则纷纷被改建成别具一格的博物馆、画廊、咖啡厅和纪念品店,从百年老屋改建过来的旅社更是一家开过一家。
超过两百年的老屋,一样布满绚丽纷繁的雕刻和彩绘,主人告示我眼看手勿碰
八月正置炎炎夏季,是旅游淡季,我一个人独占一间超过两百年历史的老屋,每天都在雕梁画栋的注视下入寝,布哈拉俨然是一座以波斯艺术为主轴的伊斯兰文化宝藏地,是乌兹别克斯坦继科瓦(Khiva)和撒马尔罕(Samarkand)后,第三个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丝路古城。
乌兹别克妇女喜欢坐在平静的利亚比郝兹广场上话家常,布哈拉的乌兹别克人据说都说着一口带有塔吉克口音的波斯语
夜幕低垂前,西下的夕阳及时为布哈拉无所不在的蓝色剪影镶上一道金边,三五成群的乌兹别克大妈开始聚集在利亚比郝兹广场的池塘边,手里拿着自家的饭碗向不停追逐玩乐的小孩喂食,贯穿整个古老社区的小河道在这里汇聚,盘根在池塘边的老树犹如艺术品般任人剪影,客似运来的咖啡厅几乎都被来自世界各国的游客占领,亮上绚丽灯火的伊斯兰学院正如火如荼地筹备着专为旅行团而设的文化节目,华灯初上的布哈拉,依然魅力不减。

                                        (此文刊于星洲日报快乐星期天优游自在版201834)

27 December 2017

印巴边界巡礼: 一场永不言输的阋墙之战

布满尖锐刃口的铁丝网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蜿蜒逶迤的虚线,在南亚次大陆延绵千里后在北方开出两道乏善可陈的铁门,连接两边的公路在两面威风凛凛的国旗下从这里穿越,一路伸展到几十米外的国门,两座国门在夕阳的余辉下争相映衬着两个不再含糊的铭文。

欢迎来到印度。欢迎来到巴基斯坦。欢迎来到印巴边界的过境口岸。
印巴边界
位于巴基斯坦瓦嘎(Wagha)和印度阿塔里(Attari)的过境口岸,有别于一般疏离狼藉的边境口岸。我在昏礼前从30公里外的拉合尔(Lahore)慕名赶来这里,鱼贯而入的人潮已陆续占领这个启用于1959年的陆路过境口岸。

犹如体育馆观众席的白色看台,伫立在国门和铁门之间的公路两侧,分别划上贵宾席、外籍游客席、女性专属席和普通席。在巴基斯坦这方,男女分别坐在不同的看台上,除了欢呼呐喊,没有任何其他的交汇,印度看台那里一片人海,人头攒动,与嘉年华会的盛况没有两样。
巴基斯坦民众在看台上挥摆着青白色的星月旗,真纳的肖像在国门上冷视
资源丰富的印度不惜出动大量的学生和制服团体,只为了在昔日的弟弟面前赢取一个微不足道的颜面
双方领军司仪分别挥舞着自家巨大的国旗,在跑道上来回奔跑,不时高喊着国家万岁的口号,好比古代两军对阵互相叫嚣的阵势;两边的音乐喇叭分别播放着不尽相同的民族音乐,年轻人随着音乐的节拍摆首弄姿载歌载舞,四周顿时人声沸腾,从扩音器释放出来的呐喊声,毫无悬念地迎来看台上近乎歇斯底里的响应,一首又一首异常亢奋的爱国进行曲,纷纷抢先在日落以前呈现在这一个唯一对外开放的国际口岸上,然后很有默契地终止在一声口令下,让路给压轴而来的步操仪式。
两名高举巴基斯坦国旗的领军人物,在铁闸门前不停向对岸的人群叫嚣
身穿黑色军服的巴基斯坦仪仗兵和一身黄绿色的印度边防兵,分别从各自的国门下步操出来,昂首阔步地迈向旗杆下的大铁门。他们头顶上佩戴着高高的扇形布冠,个个体格强壮身材魁梧,身高均在一米九左右,在进行指定的标准动作时,刻意以夸张响亮的方式来演绎。他们把脚高高地举起,然后大大力地跺下,一副把脚踢向天上,把地跺出个洞来的样子,怒目圆睁,没有一刻松懈,誓要把对方的气势给压下去,仿佛脚踢得愈高,跺脚的声响愈大,就愈能证明自己的强势。浮夸威武的一举一动虽然让人忍俊不禁,却也散发着浓郁的殖民主义色彩。
身穿黑色军服的巴基斯坦仪仗兵,个个身材魁梧,一举一动都显得孔武有力
脚踢得愈高,跺脚的声响愈大,就愈能证明自己的强势
双方队伍很快就走到大铁门前,两道铁闸门“哗啦”地打开,双方士兵顿时面面相觑,较量也开始升级,喧哗的人潮开始静下来,屏息注视着随时爆发的两岸高潮。双方代表同时跨步向前,直到鼻息相闻相对而立,中间除了空气,没有任何障碍,双方一踢一跺,一来一回,一副怒发冲冠、目眦尽裂的模样,仿佛要置对方于死地,然后倏然各自转向,走到离边界不到半米的旗杆旁,用力地松开绳套。

两道铁闸门一打开,双方士兵顿时面面相觑
在号角声的吹奏下,两面威风凛凛的国旗交叉地徐徐降下,双方士兵各自把自家的国旗折好,然后两边的队长在各自的国门前,向亦友亦敌的对方作出一个唐突的握手动作,难得的友好与默契,在两道铁闸门再次“哗啦”地大力关上前定格在少于一秒钟的时空里,一场为时半个小时,怪趣多于士气的闭关降旗仪式正式宣告结束。
号角声响起,两面威风凛凛的国旗交叉地徐徐降下
两道铁闸门“哗啦”地大力关上,昔日兄弟情当下问斩,河水从此不犯井水
好好一场闭关降旗仪式,在变相的爱国主义下演变成一场让人搔头蹙眉的嘉年华会
这个自1948年每天风雨不改上演的闭关降旗仪式,充斥着浓浓的表演性质与示威成分,虚张声势的一举一动显现着双方故意呈现的敌对状态,在很大程度上虽然满足了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心理需求,却无法埋葬双方那一段血流成河的辛酸史。

19476月,随着《蒙巴顿方案》的签署,英属印度正式分裂成印度和巴基斯坦两个新国家,以雷德克里夫线(Radcliffe Line)为国界。结果,成千上万的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纷纷越过这条分割线逃亡到东部的印度;不计其数的伊斯兰教徒,也不惜长途跋涉通过这条分割线逃亡到西部新成立的巴基斯坦,一场史无前例的人类大迁徙正式宣告上演。在短时间内,这个毫无策划的大规模人口迁徙最终引发了大混乱,一触即发的宗教冲突更引发了一连串一发不可收拾的屠杀与报复行动,造成近100万人在冲突中丧生,1200万人无家可归。这起始料未及的人类大悲剧,最终在两者之间产生了无以弗届的仇恨、敌视和不信任感,为较后的印巴战争、恐怖袭击与外交风波埋下了难以磨灭的伏笔。
甘地肖像下的人海战术,仿佛重演着当年那一场震惊世界的民族大迁徙
我第一次在两个互相敌视与对抗的国家之间逗留那么长时间,作为一名一直穿梭在国界视国界为无物的旅人,麻木并没有令我漠然以对。我偷偷走向十来米外的铁闸门,透过印有星月图案的铁花注视着那一条意义深远的国界。历史的重量,没有因为我轻快的步伐而变得可以承受之轻。这一条本来不存在的国界,在经过一名英国律师那么地一划,就从此烙印在别人家的乡土上,让绵亘千里的围篱因它而立,成为一条只有分裂的所谓国界。

原本一体的印度次大陆,因为这一道分割线而被迫分家,原本一体的旁遮普(Punjab)省,也跟着分裂成印度的旁遮普和巴基斯坦的旁遮普,而我脚下这个不偏不倚横贯在国界上的边疆小镇,竟然也被逼拥有两个名字,在印度叫阿塔里,在巴基斯坦叫瓦嘎,多少种族部落家庭亲友就这样被这一条不起眼的虚线给切割。

土地把人类团结起来,国界却在土地上分裂;国家把民族联结统一,宗教却把民族界定划分。国家一旦分裂,民族自然分离,民族一旦分离,语言和文化也都要分化。
本是一体的国家,在政治和宗教的介入下被迫分家;本是同根生的兄弟,也因此蜕变成互相残杀的世代仇人
两天后,我在铁闸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分钟,顺利跨过这一条不知充斥着多少汗血、悲伤、彷徨与无助的国界,甘地和真纳的遗照依然悬挂在恢宏的国门上, Bharat Mata Ki Jai! Pakistan Zindabad!’的吆喝声仍然不绝于耳,我在印度那边再次不厌其烦地驻足观看这个被外人猎奇的历史戏码,浮夸的闭关降旗仪式依然魅力不减,历史的伤口却在心底处淌血。

08 October 2016

丝路上的最后一间龙门客栈

摊开西域地图,终年积雪不化的天山南脉横卧在北边,与绵亘蜿蜒在南边的喀喇昆仑山脉遥遥相望,在经过排山倒海的地壳运动后组成了拥有世界屋脊之称的帕米尔高原,也同时把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西部边缘的喀什葛尔(Kashgar)绿洲推上古丝绸之路的干线上,成为商旅驼队千里跋涉欲翻越高不可攀的高山或跨越声名狼藉的沙漠前所停留的最后一个驿站。

每一个人冒着生命的危险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在这个古丝绸之路上的龙门客栈里汇聚,然后留下绝非偶然的血汗与智慧,成为隽永不朽的集体记忆。

我沿着古丝绸之路不同的支线一路从中西亚过来,与公元前张骞两次出使西域的行程背道而驰,在横渡沙漠翻越名山跨越大川后来到了传说中东西方交汇的喀什葛尔,并在老城的青年旅舍里再次与骑单车环游世界的加拿大夫妇和一路乘搭各种交通工具赶着回家的泰国背包客不期而遇。

来自四面八方的旅人,似乎都在这里汇聚,然后从这里离开,有人打算从这里一路往东直捣中国腹地,有人则把这里视为进入中西亚的桥头堡,另有人打算从这里南下前往巴基斯坦和印度,有人更打算从这里入藏,印证了喀什葛尔作为一个五口通八国,一路联欧亚的国际中转站。

电动车悄然无声地从我身旁呼啸而过,座垫上十之八九都是戴着“四方帽”的维吾尔人,设计方正的清真寺间或通过宣礼塔宣扬着阿拉的伟大,人声沸腾的市集里站满了一身黑的维吾尔人,偶尔被迫吐出几句永远都是平舌的普通话,空气中总是飘荡着手抓饭和烤羊肉串的香味,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中国城市,这里是心系新疆的维吾尔族称之为家的方土。
馕饼 中亚最重要的桌上食
维吾尔小贩正忙着在土坑里烤包子
如果不是店铺上开始出现熟悉的汉字,我大概会以为自己还置身在突厥语系的斯坦国。我生平第一次踏入祖国的土地,竟然是在离家乡最遥远的西部边疆,而且还是通过一张只有区区五天的过境签证。

喀什葛尔这个大概和北京扯不上什么重要关系的城市,几千年来一直都是文明碰撞的交锋之地,诚如丝绸之路没落前的盛况,可惜近来却多了几分见血的是非,模糊了这座城市原有的身份。

喀什老城是一个典型的穆斯林城市,15世纪的艾提尕尔清真寺(Id Kah Mosque)是人潮汇聚的老城中心,综合了浓郁的民族风格和宗教色彩,是中国规模最大的清真寺,可容纳两万人。每到五时礼拜时分,清真寺前的广场上就会开始聚集起虔诚的穆斯林信徒,他们自行地并肩而跪,一脸严肃,嘴里不时吐出一片可兰经最美丽的文字。伊斯兰教一向鼓吹和平,从见面时的问安就可轻易感受到,但是一旦穆斯林在民族和生命受到威胁和迫害,伊斯兰教就会允许信徒进行强烈的反抗和斗争。
黄色的艾提尕尔清真寺,是喀什老城的心脏地带
身为旅人,我一点都不想到没有什么灵魂的新城区,所以我和南非旅人尾随着在我跟前招摇过市的驴车,通过时光隧道进入了有点难以定为的老城区。老城区老旧的街区之间,皆是一栋栋分不清界限的泥坯楼房,粗犷的黄色泥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精致的雕花和永远成双的门环是每一家木门上必有的装饰。
在迷宫式的老街古巷里,只要一个拐弯,别有洞天的民间生活立即显现眼前
我在午后信步在迷宫式的老街古巷里,一些简陋的土房外摆着一些零零散散看似日常工具用品多于旅游纪念品的摊货,从瓷器、刺绣、草帽、地毯、纺织品、服饰、土陶、铜艺到民族乐器,无所不有,不远处传来木匠铁匠铜匠石匠工匠所合力发出的咚锵声,在时光的飞逝下追索着遥远的变迁。

喀什老城真的很老,只要是老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只要还能用的东西,都会出现在简陋的工坊与摊桌上。老城里的每一样东西,仿佛都尘封在蛛网般的街巷里,凝固成属于这片土地的文化和历史象征。对于老城的建筑风貌,我不曾不怀念。但如果把视线转向民生,我的心情或许会变得沉重。这片数百年前留下的传统街区,随时可能被地震摧毁,同时又缺乏消防水供排污电力煤气网络等现代基础设施,在爬满岁月历史的窗户后,是一个个匮乏落后和贫困的家庭。
只要是老的东西,都可在这里找到,只要还能用的东西,都会出现在摊桌上
这里是维吾尔族世代繁衍生息的憩息之地,也是维吾尔民族文化的发祥之地。喀什老城的每一寸方土,正面临着日渐萎缩的宿命,在西部大开发的发展名义下,老城里很多的传统市场纷纷被迫搬迁,在注入中国模式的整合后成为物以类聚的有盖批发市场,多少欠缺了民间邻里的生活气息,扼杀了人们最单纯随性的买卖兴致。历史文化名城的美誉,看来得让路给排山倒海的发展大蓝图。
维吾尔女孩喜欢把鲜艳带有花边的服饰往身上套,每人的头顶上也时常戴着刺绣精美的方帽
隔天一早,我和日本友人一起搭公车到不远处的牲畜市场去猎奇。喀什牲畜市场平时只在周日开放,早晨八点钟,牲畜市场里里外外已经非常热闹,进入市场的唯一一条道路已被鱼贯而入的买家卖家挤得水泄不通,羊群牛只马匹骆驼驴子牦牛纷纷被主人架上由摩哆车改装成的三轮货车内,一副郁郁寡欢遭人出卖的样子,方圆五十公里内的维吾尔人都会在今天不约而同地挤入这个中亚最大的露天牲畜交易市场,热闹喧哗的场面无以复加,丝绸之路昔日的风采影影绰绰。
在牲畜市场里,羊群都被拴在一起,等待买家前来挑选
头戴方帽一身黑的维吾尔男人穿梭在并排的牛群之间,让人顿时分不清谁是人谁是牛
买家把木推车套上选中的马匹,在一旁专心地试马
维吾尔人正在替驴子的蹄子钉上铁掌,以免蹄子磨损得太快而伤害了脚掌
牲畜市场根据牲畜的种类划分出不同的区域,牲畜都被拴成一排,主人则站在一旁等待买家上门。有经验的买家通常会细心检查牲畜的牙齿、尾巴、毛发和蹄子,买家若感到满意,就会开始和卖家讨价还价,双方似乎都不会退让,直到价钱谈妥,双方才会化敌为友,热情地握手拥抱,人山人海的氛围,不只弥漫着浓厚的动物体味,而且还粪味十足,让经不起考验的人迫不及待地逃往近旁简陋的土特食摊,吃上一碗让人暂时透气的新鲜凉面。
维吾尔男孩正在面摊旁表演着精彩的拉面技术
每逢星期天,维吾尔族全家大小都会出动,在人山人海的牲畜市场里张罗打点
离开喀什前往巴基斯坦前,我在艾提尕尔清真寺前的广场上又重新遇上了两个打算从北欧一路跋涉到北京的芬兰人。我们越过宽敞繁忙的解放北路,一屁股坐在香气氤氲的夜市里一起享用在喀什的最后一道晚餐,让丝路的美食成为味蕾上永恒的记忆。

喀什曾经是丝绸之路上各路人马的荟萃之地,如今,驼队的踪迹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雄心壮志誓要千里走单骑的单车旅人
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不惜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然后在丝绸之路上的最后一间龙门客栈里留下了集体的记忆
喀什曾几何时是丝绸之路上各方人种荟萃的咽喉重镇,如今却成为了我们分道扬镳的龙门客栈。一个蓄着白胡子的维吾尔族老人问我是什么人,普通话何以说得如此流利?我说我来自马来西亚,他问我是不是汉人,我抖一抖筷子上的凉面,犹豫了一阵,笑笑地没有作答。

                                        (此文刊于星洲日报快乐星期天优游自在版2016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