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December 2017

印巴边界巡礼: 一场永不言输的阋墙之战

布满尖锐刃口的铁丝网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蜿蜒逶迤的虚线,在南亚次大陆延绵千里后在北方开出两道乏善可陈的铁门,连接两边的公路在两面威风凛凛的国旗下从这里穿越,一路伸展到几十米外的国门,两座国门在夕阳的余辉下争相映衬着两个不再含糊的铭文。

欢迎来到印度。欢迎来到巴基斯坦。欢迎来到印巴边界的过境口岸。
印巴边界
位于巴基斯坦瓦嘎(Wagha)和印度阿塔里(Attari)的过境口岸,有别于一般疏离狼藉的边境口岸。我在昏礼前从30公里外的拉合尔(Lahore)慕名赶来这里,鱼贯而入的人潮已陆续占领这个启用于1959年的陆路过境口岸。

犹如体育馆观众席的白色看台,伫立在国门和铁门之间的公路两侧,分别划上贵宾席、外籍游客席、女性专属席和普通席。在巴基斯坦这方,男女分别坐在不同的看台上,除了欢呼呐喊,没有任何其他的交汇,印度看台那里一片人海,人头攒动,与嘉年华会的盛况没有两样。
巴基斯坦民众在看台上挥摆着青白色的星月旗,真纳的肖像在国门上冷视
资源丰富的印度不惜出动大量的学生和制服团体,只为了在昔日的弟弟面前赢取一个微不足道的颜面
双方领军司仪分别挥舞着自家巨大的国旗,在跑道上来回奔跑,不时高喊着国家万岁的口号,好比古代两军对阵互相叫嚣的阵势;两边的音乐喇叭分别播放着不尽相同的民族音乐,年轻人随着音乐的节拍摆首弄姿载歌载舞,四周顿时人声沸腾,从扩音器释放出来的呐喊声,毫无悬念地迎来看台上近乎歇斯底里的响应,一首又一首异常亢奋的爱国进行曲,纷纷抢先在日落以前呈现在这一个唯一对外开放的国际口岸上,然后很有默契地终止在一声口令下,让路给压轴而来的步操仪式。
两名高举巴基斯坦国旗的领军人物,在铁闸门前不停向对岸的人群叫嚣
身穿黑色军服的巴基斯坦仪仗兵和一身黄绿色的印度边防兵,分别从各自的国门下步操出来,昂首阔步地迈向旗杆下的大铁门。他们头顶上佩戴着高高的扇形布冠,个个体格强壮身材魁梧,身高均在一米九左右,在进行指定的标准动作时,刻意以夸张响亮的方式来演绎。他们把脚高高地举起,然后大大力地跺下,一副把脚踢向天上,把地跺出个洞来的样子,怒目圆睁,没有一刻松懈,誓要把对方的气势给压下去,仿佛脚踢得愈高,跺脚的声响愈大,就愈能证明自己的强势。浮夸威武的一举一动虽然让人忍俊不禁,却也散发着浓郁的殖民主义色彩。
身穿黑色军服的巴基斯坦仪仗兵,个个身材魁梧,一举一动都显得孔武有力
脚踢得愈高,跺脚的声响愈大,就愈能证明自己的强势
双方队伍很快就走到大铁门前,两道铁闸门“哗啦”地打开,双方士兵顿时面面相觑,较量也开始升级,喧哗的人潮开始静下来,屏息注视着随时爆发的两岸高潮。双方代表同时跨步向前,直到鼻息相闻相对而立,中间除了空气,没有任何障碍,双方一踢一跺,一来一回,一副怒发冲冠、目眦尽裂的模样,仿佛要置对方于死地,然后倏然各自转向,走到离边界不到半米的旗杆旁,用力地松开绳套。

两道铁闸门一打开,双方士兵顿时面面相觑
在号角声的吹奏下,两面威风凛凛的国旗交叉地徐徐降下,双方士兵各自把自家的国旗折好,然后两边的队长在各自的国门前,向亦友亦敌的对方作出一个唐突的握手动作,难得的友好与默契,在两道铁闸门再次“哗啦”地大力关上前定格在少于一秒钟的时空里,一场为时半个小时,怪趣多于士气的闭关降旗仪式正式宣告结束。
号角声响起,两面威风凛凛的国旗交叉地徐徐降下
两道铁闸门“哗啦”地大力关上,昔日兄弟情当下问斩,河水从此不犯井水
好好一场闭关降旗仪式,在变相的爱国主义下演变成一场让人搔头蹙眉的嘉年华会
这个自1948年每天风雨不改上演的闭关降旗仪式,充斥着浓浓的表演性质与示威成分,虚张声势的一举一动显现着双方故意呈现的敌对状态,在很大程度上虽然满足了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心理需求,却无法埋葬双方那一段血流成河的辛酸史。

19476月,随着《蒙巴顿方案》的签署,英属印度正式分裂成印度和巴基斯坦两个新国家,以雷德克里夫线(Radcliffe Line)为国界。结果,成千上万的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纷纷越过这条分割线逃亡到东部的印度;不计其数的伊斯兰教徒,也不惜长途跋涉通过这条分割线逃亡到西部新成立的巴基斯坦,一场史无前例的人类大迁徙正式宣告上演。在短时间内,这个毫无策划的大规模人口迁徙最终引发了大混乱,一触即发的宗教冲突更引发了一连串一发不可收拾的屠杀与报复行动,造成近100万人在冲突中丧生,1200万人无家可归。这起始料未及的人类大悲剧,最终在两者之间产生了无以弗届的仇恨、敌视和不信任感,为较后的印巴战争、恐怖袭击与外交风波埋下了难以磨灭的伏笔。
甘地肖像下的人海战术,仿佛重演着当年那一场震惊世界的民族大迁徙
我第一次在两个互相敌视与对抗的国家之间逗留那么长时间,作为一名一直穿梭在国界视国界为无物的旅人,麻木并没有令我漠然以对。我偷偷走向十来米外的铁闸门,透过印有星月图案的铁花注视着那一条意义深远的国界。历史的重量,没有因为我轻快的步伐而变得可以承受之轻。这一条本来不存在的国界,在经过一名英国律师那么地一划,就从此烙印在别人家的乡土上,让绵亘千里的围篱因它而立,成为一条只有分裂的所谓国界。

原本一体的印度次大陆,因为这一道分割线而被迫分家,原本一体的旁遮普(Punjab)省,也跟着分裂成印度的旁遮普和巴基斯坦的旁遮普,而我脚下这个不偏不倚横贯在国界上的边疆小镇,竟然也被逼拥有两个名字,在印度叫阿塔里,在巴基斯坦叫瓦嘎,多少种族部落家庭亲友就这样被这一条不起眼的虚线给切割。

土地把人类团结起来,国界却在土地上分裂;国家把民族联结统一,宗教却把民族界定划分。国家一旦分裂,民族自然分离,民族一旦分离,语言和文化也都要分化。
本是一体的国家,在政治和宗教的介入下被迫分家;本是同根生的兄弟,也因此蜕变成互相残杀的世代仇人
两天后,我在铁闸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分钟,顺利跨过这一条不知充斥着多少汗血、悲伤、彷徨与无助的国界,甘地和真纳的遗照依然悬挂在恢宏的国门上, Bharat Mata Ki Jai! Pakistan Zindabad!’的吆喝声仍然不绝于耳,我在印度那边再次不厌其烦地驻足观看这个被外人猎奇的历史戏码,浮夸的闭关降旗仪式依然魅力不减,历史的伤口却在心底处淌血。

08 October 2016

丝路上的最后一间龙门客栈

摊开西域地图,终年积雪不化的天山南脉横卧在北边,与绵亘蜿蜒在南边的喀喇昆仑山脉遥遥相望,在经过排山倒海的地壳运动后组成了拥有世界屋脊之称的帕米尔高原,也同时把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西部边缘的喀什葛尔(Kashgar)绿洲推上古丝绸之路的干线上,成为商旅驼队千里跋涉欲翻越高不可攀的高山或跨越声名狼藉的沙漠前所停留的最后一个驿站。

每一个人冒着生命的危险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在这个古丝绸之路上的龙门客栈里汇聚,然后留下绝非偶然的血汗与智慧,成为隽永不朽的集体记忆。

我沿着古丝绸之路不同的支线一路从中西亚过来,与公元前张骞两次出使西域的行程背道而驰,在横渡沙漠翻越名山跨越大川后来到了传说中东西方交汇的喀什葛尔,并在老城的青年旅舍里再次与骑单车环游世界的加拿大夫妇和一路乘搭各种交通工具赶着回家的泰国背包客不期而遇。

来自四面八方的旅人,似乎都在这里汇聚,然后从这里离开,有人打算从这里一路往东直捣中国腹地,有人则把这里视为进入中西亚的桥头堡,另有人打算从这里南下前往巴基斯坦和印度,有人更打算从这里入藏,印证了喀什葛尔作为一个五口通八国,一路联欧亚的国际中转站。

电动车悄然无声地从我身旁呼啸而过,座垫上十之八九都是戴着“四方帽”的维吾尔人,设计方正的清真寺间或通过宣礼塔宣扬着阿拉的伟大,人声沸腾的市集里站满了一身黑的维吾尔人,偶尔被迫吐出几句永远都是平舌的普通话,空气中总是飘荡着手抓饭和烤羊肉串的香味,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中国城市,这里是心系新疆的维吾尔族称之为家的方土。
馕饼 中亚最重要的桌上食
维吾尔小贩正忙着在土坑里烤包子
如果不是店铺上开始出现熟悉的汉字,我大概会以为自己还置身在突厥语系的斯坦国。我生平第一次踏入祖国的土地,竟然是在离家乡最遥远的西部边疆,而且还是通过一张只有区区五天的过境签证。

喀什葛尔这个大概和北京扯不上什么重要关系的城市,几千年来一直都是文明碰撞的交锋之地,诚如丝绸之路没落前的盛况,可惜近来却多了几分见血的是非,模糊了这座城市原有的身份。

喀什老城是一个典型的穆斯林城市,15世纪的艾提尕尔清真寺(Id Kah Mosque)是人潮汇聚的老城中心,综合了浓郁的民族风格和宗教色彩,是中国规模最大的清真寺,可容纳两万人。每到五时礼拜时分,清真寺前的广场上就会开始聚集起虔诚的穆斯林信徒,他们自行地并肩而跪,一脸严肃,嘴里不时吐出一片可兰经最美丽的文字。伊斯兰教一向鼓吹和平,从见面时的问安就可轻易感受到,但是一旦穆斯林在民族和生命受到威胁和迫害,伊斯兰教就会允许信徒进行强烈的反抗和斗争。
黄色的艾提尕尔清真寺,是喀什老城的心脏地带
身为旅人,我一点都不想到没有什么灵魂的新城区,所以我和南非旅人尾随着在我跟前招摇过市的驴车,通过时光隧道进入了有点难以定为的老城区。老城区老旧的街区之间,皆是一栋栋分不清界限的泥坯楼房,粗犷的黄色泥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精致的雕花和永远成双的门环是每一家木门上必有的装饰。
在迷宫式的老街古巷里,只要一个拐弯,别有洞天的民间生活立即显现眼前
我在午后信步在迷宫式的老街古巷里,一些简陋的土房外摆着一些零零散散看似日常工具用品多于旅游纪念品的摊货,从瓷器、刺绣、草帽、地毯、纺织品、服饰、土陶、铜艺到民族乐器,无所不有,不远处传来木匠铁匠铜匠石匠工匠所合力发出的咚锵声,在时光的飞逝下追索着遥远的变迁。

喀什老城真的很老,只要是老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只要还能用的东西,都会出现在简陋的工坊与摊桌上。老城里的每一样东西,仿佛都尘封在蛛网般的街巷里,凝固成属于这片土地的文化和历史象征。对于老城的建筑风貌,我不曾不怀念。但如果把视线转向民生,我的心情或许会变得沉重。这片数百年前留下的传统街区,随时可能被地震摧毁,同时又缺乏消防水供排污电力煤气网络等现代基础设施,在爬满岁月历史的窗户后,是一个个匮乏落后和贫困的家庭。
只要是老的东西,都可在这里找到,只要还能用的东西,都会出现在摊桌上
这里是维吾尔族世代繁衍生息的憩息之地,也是维吾尔民族文化的发祥之地。喀什老城的每一寸方土,正面临着日渐萎缩的宿命,在西部大开发的发展名义下,老城里很多的传统市场纷纷被迫搬迁,在注入中国模式的整合后成为物以类聚的有盖批发市场,多少欠缺了民间邻里的生活气息,扼杀了人们最单纯随性的买卖兴致。历史文化名城的美誉,看来得让路给排山倒海的发展大蓝图。
维吾尔女孩喜欢把鲜艳带有花边的服饰往身上套,每人的头顶上也时常戴着刺绣精美的方帽
隔天一早,我和日本友人一起搭公车到不远处的牲畜市场去猎奇。喀什牲畜市场平时只在周日开放,早晨八点钟,牲畜市场里里外外已经非常热闹,进入市场的唯一一条道路已被鱼贯而入的买家卖家挤得水泄不通,羊群牛只马匹骆驼驴子牦牛纷纷被主人架上由摩哆车改装成的三轮货车内,一副郁郁寡欢遭人出卖的样子,方圆五十公里内的维吾尔人都会在今天不约而同地挤入这个中亚最大的露天牲畜交易市场,热闹喧哗的场面无以复加,丝绸之路昔日的风采影影绰绰。
在牲畜市场里,羊群都被拴在一起,等待买家前来挑选
头戴方帽一身黑的维吾尔男人穿梭在并排的牛群之间,让人顿时分不清谁是人谁是牛
买家把木推车套上选中的马匹,在一旁专心地试马
维吾尔人正在替驴子的蹄子钉上铁掌,以免蹄子磨损得太快而伤害了脚掌
牲畜市场根据牲畜的种类划分出不同的区域,牲畜都被拴成一排,主人则站在一旁等待买家上门。有经验的买家通常会细心检查牲畜的牙齿、尾巴、毛发和蹄子,买家若感到满意,就会开始和卖家讨价还价,双方似乎都不会退让,直到价钱谈妥,双方才会化敌为友,热情地握手拥抱,人山人海的氛围,不只弥漫着浓厚的动物体味,而且还粪味十足,让经不起考验的人迫不及待地逃往近旁简陋的土特食摊,吃上一碗让人暂时透气的新鲜凉面。
维吾尔男孩正在面摊旁表演着精彩的拉面技术
每逢星期天,维吾尔族全家大小都会出动,在人山人海的牲畜市场里张罗打点
离开喀什前往巴基斯坦前,我在艾提尕尔清真寺前的广场上又重新遇上了两个打算从北欧一路跋涉到北京的芬兰人。我们越过宽敞繁忙的解放北路,一屁股坐在香气氤氲的夜市里一起享用在喀什的最后一道晚餐,让丝路的美食成为味蕾上永恒的记忆。

喀什曾经是丝绸之路上各路人马的荟萃之地,如今,驼队的踪迹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雄心壮志誓要千里走单骑的单车旅人
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不惜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然后在丝绸之路上的最后一间龙门客栈里留下了集体的记忆
喀什曾几何时是丝绸之路上各方人种荟萃的咽喉重镇,如今却成为了我们分道扬镳的龙门客栈。一个蓄着白胡子的维吾尔族老人问我是什么人,普通话何以说得如此流利?我说我来自马来西亚,他问我是不是汉人,我抖一抖筷子上的凉面,犹豫了一阵,笑笑地没有作答。

                                        (此文刊于星洲日报快乐星期天优游自在版2016918)

17 September 2016

赛骆驼,骆驼赛

皮肤黝黑的饲养员,牵引着蓬松的褐色沙漠动物,不慌不忙地奔走在横贯茫茫戈壁的高速大道旁。缓缓却不断向前移动的身影,在熠熠闪光的太阳下不见得踽踽孤零,尾随他们的是一群又一群如影随形的骆驼队伍,他们不是载满丝绸风尘仆仆上路的骆驼商队,他们是戴上绸缎驼鞍蓄势待发的骆驼赛队,正赶着赴一场卡塔尔一年一度的骆驼大赛。
蓄势待发的骆驼赛队
卡塔尔历来有赛骆驼的传统,阿拉伯人据说早在公元7世纪就有赛骆驼的活动,只是这项活动的起源似乎已无从追溯。自卡塔尔埃米尔(Emir)1972年,正式把这项集文化、生活、传统与荣誉于一身的阿拉伯古老民间活动列为全国年度赛事后,赛骆驼运动从此获得了全国上下全所未有的重视、鉴赏以及认可,年轻一代的子民,也因为参与了这项含有寻根意义的赛事,而更懂得珍惜这个属于他们的贝都因传统文化,进而使骆驼大赛演变成今天如此不可多得的人文遗产。

经过盲目的四处打探,方才获悉卡塔尔一年一度的全国盛事,并没有固定的日期,但多在入春的四月底举行,为时几天不等,而地点竟然就在我居住的艾沙哈尼亚(Al-Sheehaniya)社区里,咫尺之遥。艾沙哈尼亚是卡塔尔中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镇,距离首都多哈60多公里,与泱泱大漠为邻,自古以来一直是卡塔尔最重要的骆驼农场,而卡塔尔最知名的骆驼赛场,就躲藏在这个以骆驼为主的小镇后方。

我随着人潮,穿越只有黄石土墙以及简陋驼槽的骆驼农场,往骆驼赛场走去,不刺鼻却不见得好闻的骆驼体味随即迎面扑来。艾沙哈尼亚骆驼赛场是一个拥有8公里呈椭圆形跑道的露天赛场,赛场西边的观众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小旗帜,呈土色的回教堂矗立在赛场南边,兽医室则在供骆驼饮用的大水槽旁,显然,这是一个名副其实专为骆驼竞赛而量身打造的骆驼赛场。 
参赛队伍先随着主办当局环绕赛场一圈
比赛开始前,养精蓄锐的参赛队伍,通常都会先随着主办当局环绕赛场一圈,然后整齐地排列在坠下的绳网后,等待比赛的开始。赛事一般以公里计算,先到终点者为胜,但这不代表速度决定一切,赛骆驼其实更是一项速度、敏捷性、爆发力以及持久力的较量,缺一不可。当枪鸣声一响,绳网立即被拉开,在场的观众也随着骆驼的奋蹄而一起起哄,整个场面立即陷入一片喧哗吵杂的声浪中。
青色绳网后是比赛的起跑线
一旦绳网被拉开,骆驼立即奋蹄奔腾
骆驼与马匹的跑法不一样,马匹在奔跑时前双蹄和后双蹄同时着地,形成一副前跃后蹬呈波浪形的姿态,而骆驼在奔跑时仿佛是左前蹄与右后蹄同时着地,形成一副左跃右蹬左右摇摆的姿态,看了确实无法不让人蹙额皱眉、啧啧称奇。奋蹄奔驰的骆驼虽然比不上骏马,但时速据说可达60公里,甚至还可以时速40公里奔跑一个小时,简直让我这个外地人看得瞠目结舌、心悦诚服。这个属于男人的户外游戏,不见得因为没有女人的参与而值得大惊小怪。
扬起尘土的单峰骆驼
骆驼没有引人注意的光鲜外表,在人们一贯的心目中,骆驼是一只身大腿细只会走不会跑的沙漠之舟,平时一副慢腾腾的笨拙囧样,的确很难让人联想到它奋蹄奔腾的模样。一般上,竞赛的骆驼都是10岁以下的骆驼,而被派上场的骆驼一般上都会在比赛结束后“口吐白沫”,然后挣扎抽搐,让人看了痛惜非常。训驼师把这种反应视为一个好的预兆,意味着那些“呕吐”的骆驼正处于正常与良好的健康状态。

全场总冠军冲刺后不停地“口吐白沫”
现代的赛骆驼已不再使用人类骑师,儿童骑手已在8年前被禁止。2005年之前,海湾国家(Gulf Cooperation Council)的骆驼主人非常喜欢引进未成年儿童充当骆驼骑手,那些来自孟加拉、巴基斯坦、印度、斯里兰卡、苏丹等第三世界国的儿童骑手,年龄最小的据说只有两岁,多来自南亚的贫困家庭,有些甚至是被亲生父母贱卖的孩童。骆驼主人看准了未成年孩童的温驯稚嫩与懵懂无知,后者的言听计从正好可满足前者颐指气使的蛮横,为了要保持纤瘦细小的外形,从而减轻骆驼的负担,让骆驼跑得更快,骆驼主人不得不对儿童骑手进行饮食控制,把他们当成动物一般来饲养,甚至不惜抑制成长,进而导致他们严重的营养不良,甚至死亡,最后在遭致国际社会与人权组织的强烈谴责后,卡塔尔才在2005年立法禁止儿童骑手,并在两年后全面实施以遥控机器人作为骆驼骑手的赛规。
卡塔尔自2007年起已全面实施以遥控机器人作为骆驼骑手的赛规
机器人根据指令挥舞着皮鞭,鲜艳的骑士服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益发夺目
如今,赛骆驼就好像在户外玩遥控游戏一样,只要手握遥控器的“骑师”,与架在驼背上的遥控机器人,保持在相当的距离内,机器人就可根据“骑师”所发出的指令来驾驭赛场上的骆驼。据说,遥控机器人身上安装了全球定位系统,操控者可通过遥控器发出四种指令: 向前弯腰、向后仰身、向侧移动和甩鞭子。同时,为了使骆驼不至于因为一路上的颠簸而对机器人产生排斥,研发者还在机器人身上安装了避震器,甚至还喷洒上骑士惯用的香水来迷惑被派上场的骆驼。如此有趣的玩法,不但让众多如今已变得娇生惯养的阿拉伯玩手乐此不疲,还把赛骆驼活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革命性创新。
如何安置和布置驼鞍,也是一门不可马虎的学问
五颜六色的绸缎驼鞍
娱乐性高可成本也非常高的骆驼大赛,动辄上万卡塔尔里亚尔(Qatari Rial),一般上都是由富有的酋长(Sheikh)或财力雄厚的集团报效,获胜的骆驼主人除了可以获得实至名归的金鞍奖外,据说还可拿到几千至上万里亚尔的奖金,而且骆驼主人的颜面以及骆驼的名声与身价,也会随之水涨船高,他们甚至还可前往阿联酋参加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年终赛骆驼总决赛,如此丰厚的回酬,无疑吸引了更多的人全身投入这一项曾几何时一度被相传是贵族运动的赛事。 
训驼师正在接受裁判们的测试
骆驼这个被称为国宝的动物,竟然也可以被端上餐座,成为款宾宴客的盘中餐
赛骆驼对外人看来似乎是一项老掉牙及与时代沾不上边的民族传统项目,但我臆测,那是久居沙漠的阿拉伯游牧民族仍然热爱与喜爱的一项民间传统活动。我愿意相信,骆驼在这个油量比雨量还要多的阿拉伯半岛上,依然享有特殊的地位,到底它是那一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哺乳动物。

12 March 2016

从未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风之谷 – 罕萨峡谷

我循着喀喇昆仑公路(Karakoram Highway)逶迤南下,清澈湛蓝的罕萨河(Hunza River)在峡谷深处蜿蜒流淌,车子与巴基斯坦大篷卡车在狭窄的山壁上交涉后开上一条横跨两岸的拱桥,一片震慑人心的开阔峡谷立即从我眼前铺展,在两座气势恢宏的褶皱山体间延绵伸展到远方的无垠中。

我如同漏斗流出来的水般,顿时开朗开放。罕萨峡谷(Hunza Valley),不愧是喀喇昆仑公路上的瑰宝。
罕萨,一个充满无数神话与传说的开阔峡谷
罕萨峡谷位于巴基斯坦东北的多山区域,在传统上隶属于是非多端备受争议的克什米尔(Kashmir)谷地,在历史上则是一个悠久低调的独立王国,一直到1974年才被并入巴基斯坦。

美丽的罕萨以其与世隔绝的地理位置而闻名中外,不但孤立而高深莫测,还风景如画,恬静如诗,乍看之下宛若人们一心向往的世外桃源。

罕萨峡谷其实并没有相当明确的界限,根据当地一般的认知,从红旗拉甫山口(Khunjerab Pass)到吉尔吉特(Gilgit)以北的山谷地域,一律可称为罕萨。
绿意盎然的高原植被,在白雪皑皑的山峰下藏匿在呈灰褐色的褶皱山体间
我在入冬前及时来到罕萨,十月的秋天,日夜的温度悬殊开始扩大,我把自己安身在温暖的卡里玛巴德(Karimabad),一个离喀喇昆仑公路一公里的高山村落。高海拔的空气清新,气候凉爽,一推开门窗就是一大片绿意盎然的山谷以及一连串峰峦叠嶂的雪山,置身在海拔2500米的山谷中,前后都是海拔7000米以上的巍峨峻岭,前方耸立着7788米的拉卡波希峰(Rakaposhi Peak)7270米的迪冉峰(Diran Peak),后方则兀立着7388米的乌尔塔峰(Ultar Sar),之间并没有显著的屏障,直接就进入人们的视野里,那种近在咫尺的感觉,就像一把利刃,你可以感觉到它炯炯的刀意。这里是登山者的天堂,也是背包客云集的窝巢。
巴尔蒂特堡,居高临下,犹如深山里的王座
卡里玛巴德是罕萨的中心,背衬着乌尔塔峰的巴尔蒂特堡(Baltit Fort)居高临下地伫立在高高的山脊上,那是罕萨历代国王的宫殿,也是昔日罕萨王国的心脏地带。在喀喇昆仑公路开通前,这里可是罕萨王统治超过750年的独立王国,只有绝壁上寥寥无几的羊肠小道勉强连接着外面的世界。当年的罕萨王国据说只有两万多人,却因为与世隔绝而有着自己独特的语言、宗教、风俗和传统,他们历代以来都是自供自足的农牧民族,属于伊斯兰什叶派分裂出来的伊斯玛仪派(Ismaili),说着一种至今为止依然无从追溯的布鲁萨什奇语(Burushaki),大多有着沙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的别致模样,服饰装扮和生活习俗也自成一格。这种被大自然孤立出来的神秘民族,最终在一传十十传百的情况下被迷信的外人随口咬定为亚历山大大帝的后裔。
山的孩子,在凶悍严峻的喀喇昆仑山脉前没有露出半点怯意,终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模样
罕萨是著名的长寿之地,六七十岁不叫老人,八九十岁仍可四处走动
我们朝着城堡拾级而上,石阶两旁都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土木结构,简陋的民房乱七八糟地聚集在城堡下,除了石头,没有其他协调性,你的前院是我的屋顶,我的屋顶是他的走道。我开始明目张胆地穿梭在别人家的屋顶上,由于常年受到太阳光直接的照射,村里的孩童们个个都展示着一副透红的脸颊,对于外地人,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一点也不怕生,罕萨人口百分之九十都是什叶派穆斯林,女人和男人一样在外抛头露面,对于陌生人也不见得拘谨,这在巴基斯坦相对封闭的伊斯兰世界里可是一大奇葩,所以他们常常被当成异教徒而备受攻击。
依山而建的民房,除了石头,没有其他协调性
山谷里的岩画,很大可能记录着人类在这里落脚初期的生活方式和内容
挂在外墙窗户上的羊头颅,仿佛在追索着一个渊远民族的遥远变迁
夕阳西下前,我徒步到山下去,一群小孩在潺潺而流的罕萨河里嬉戏胡闹,几个身穿传统服装的罕萨妇女在有限的河谷地带默默地耕种,层层梯田从罕萨河岸直上山腰,来自乌尔塔冰川的融水被引进完善的水道,灌溉着梯田以及周边的各种果树,进而把喀喇昆仑这个高山沙漠浇灌成世代繁衍生息的家园。

潺潺的冰川融水,在流经叱咤一时的城堡后被引入四通八达的水道,静悄悄的把整个村落浇灌成一个生机勃勃的高原重镇
我问在一旁抽水烟的大叔何时才是探访罕萨最好的季节,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白烟,不假思索地告诉我说,每年四月,杏花将会开满山谷,犹如轻雪般撒落人间,六月则浓荫遍地,是晒桑椹和杏肉最好的季节,十月时苹果挂满枝头任人采摘,树叶开始转金红,到了十二月,村民将围坐在铺满地毯的主屋里,烤火煮茶吃干果看飘雪。罕萨人每一年每一天似乎都在过着宁静悠闲的田野生活,周而复始、简单而规律。

隔天早上,我沿着逶迤迂回的山路徒步到海拔2800米的堆卡山谷(Duikar Valley)。堆卡山谷据说是罕萨峡谷最高的村庄,我站在村里一处被称为“鹰点”的最高点上,在群山的注视下俯瞰群山环抱的罕萨峡谷。罕萨河与喀喇昆仑公路互不相让地穿梭在幽深的谷底,左右两边皆是荡着秋意的高原植被,为干旱贫瘠的喀喇昆仑山脉铺上了生命的色彩,几个老外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玩着滑翔伞,云在山间盘绕,以白蛇舞动的姿势轻抚着千峰万仞的山脉,整个峡谷宁静得像高山一样平稳。
千里迢迢来到罕萨的老外,在层次不分明的雄山峻岭上自由地翱翔
在罕萨的日子里,几乎每一天都会停电。在停电的夜晚,我最喜欢把自己关在空无一人的多人房里,让一大片黑影笼罩着自己,然后点上一根蜡烛,看它的眼泪淌成什么样子。罕萨山谷汇聚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尤其深受背包客的欢迎,很多日本人和韩国人都在这里长住,一住就是几个月,住得路牌和菜单都成为了他们的语言。我不知道是不是当前世界所引发的变迁,促使人们不惜千里跋涉前往不食人间烟火的深山里,或隐居,或逃避。对于美好世界的遐想,人们总是有着太多的一厢情愿。我在微弱的烛光下与隔座萍水相逢的韩国旅人互道晚安,然后在入寝前犹如关掉床头灯般把蜡烛吹灭,一头栽进永无止境的黑暗世界。
在单调的山坡上开凿出来的梯田,是罕萨人狭缝求生的生活智慧
了无生机的喀喇昆仑山脉,在农民们注入岁月的汗水后成为世代繁衍生息的艺术之地
一个地方的成名,总会牵扯着很多似是而非的故事。罕萨据说是日本著名动漫家宫崎骏创造《风之谷》的灵感泉源;当年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James Hilton)在《消失的地平线》一书里所描述的香格里拉,据说也是以罕萨作为灵感启发的原型背景。无论是美如其名的风之谷,还是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香格里拉,都只是人们终其一生都无法寻获的虚拟乌托邦,罕萨从未在我的地平线上消失过,香格里拉早已存在我心中。

                                        (此文刊于星洲日报快乐星期天优游自在版2016313)